霓虹地下實驗室的最深處。
液氮白霧沿著地板緩緩流淌。
張德光站在一排排銀色樣本罐面前,那雙倉鼠般的圓眼睛裡閃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光。
"宮本武藏……"他踮起腳尖,小短手指向最角落的那個罐子,"就你了。"
這是從宮本武藏的墓葬里親手取出的脊椎骨——真正的、江戶初期的遺骨。
雖然細胞核DNA早在三百年前就降解殆盡,但聶機的黑科技,從骨密質的表觀遺傳標記和線粒體碎片中硬生生拼出了完整的基因圖譜。
"天才……"張德光看著那套設備的操作界面,忍不住低聲誇了一句,嘴角咧開了。
三周後。
培養艙里漂浮著一個二十多歲的男人。
二十多歲,男性,五官深刻得像用刀從石頭上鑿出來的。渾身肌肉勻稱得近乎完美,每一塊肌束的走向都像是經過千錘百鍊的雕刻。
他閉著眼睛,皮膚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蒼白,像是在營養液里泡了太久。
張德光站在培養艙外,仰著脖子,倉鼠般的圓眼睛裡閃著狂熱的光。
"宮本武藏。"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嘴角咧開一個誇張的弧度,"三十三次決鬥不敗。二天一流。五輪書。江戶初期最強的劍。
克隆體被從培養艙里拖出來的時候,像一隻濕漉漉的羊羔。
四肢癱軟,眼睛半睜著,瞳孔渙散,沒有任何聚焦。呼吸很淺,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見。
實驗員們花了整整一周教他走路。
第一天,他像嬰兒一樣癱在地上,四肢胡亂蹬動。實驗員架著他的胳膊,一步一步拖著他往前挪。他的膝蓋會突然軟下去,整個人砸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咚"聲。
第二天,他能站住了。但走路的姿勢像是剛學會直立的猴子,膝蓋微彎,重心不穩,每走一步身體就晃一下。
第三天,他終於能自己走直線了。但動作僵硬得像一具提線木偶,每一步的間隔都一模一樣,像是被編程過的機器。
與此同時,另一個實驗員每天拿著一根木刀,在他面前緩慢地揮動。
第一天,他盯著木刀,眼睛跟著動了動,沒有任何反應。
第二天,他的手抬起來了,無意識地模仿揮動的軌跡。手指在空中划過,動作笨拙但隱約帶著某種韻律。
第三天,實驗員把木刀遞給他。他接過來,握在手裡,低頭看了很久。然後他突然揮了一下——
"呼——"
空氣被劈開的聲音。
實驗員後退了一步。
那一下揮擊沒有任何技巧可言,純粹是成年男性肌肉的本能爆發。
從那天起,他每天揮木刀三千次,因為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給過他。
張德光站在單向玻璃後面,看著那個黑髮男人一遍又一遍地揮木刀,圓眼睛裡閃著滿意的寒光。
"呂布那種三姓家奴,復活了第一件事就是把金主砍了——那玩意兒和范基性格太像了,誰敢碰誰死。"
"但宮本武藏不一樣。"
"他是純粹的功利主義者。」
「只要給他一個'更強的對手'這個目標,他會自己往你挖好的坑裡跳。"
"絕對好控制。"
……
瀨戶內海。某座人工島。
人工島的沙灘被精心布置過——礁石的位置、潮水的流向、沙粒的粗細,全部按照岩流島的歷史記載還原。
甚至島上那棵歪脖子松樹,都是從岩流島本島移植過來的。
一個劍客站在沙灘上。
他穿著浪人裝束,腰間別著一把打刀。他的手因為恐懼在微微發抖。
他的家人此刻全都在張德光手裡,妻子、女兒、年邁的母親。
他明白自己只能死。
"佐佐木小次郎"深吸一口氣,拔刀。刀身在黎明前的微光中泛著冷色。
海面上傳來木槳划水的聲音。
"相"劃著名一艘小木船,從晨霧中緩緩駛來。
他穿著宮本武藏的標誌性裝束,破舊的浪人羽織,腰間掛著一把木刀,手裡握著一根夾著鐵棒的船槳。亂發垂在額前,遮住了半隻眼睛。
他來晚了很久。
就像傳說中那個清晨,宮本武藏劃著名船故意遲到,讓驕傲的佐佐木小次郎在岸邊等了很久,等得焦躁,等得呼吸變粗,等得握刀的手開始出汗。
歷史被復刻到了每一個細節。
木船靠岸。
"相"跳下船,赤腳踩在沙灘上。船槳拖在身後,在沙子上劃出一道深痕。
"佐佐木小次郎"咽了一口唾沫,雙手握刀,擺出了"燕返"的起手式。
"相"歪了歪頭。
然後船槳從下往上掄起,劃出一道弧線,一種最原始野蠻的劈砍。但速度之快,讓空氣發出了尖銳的嘯叫。
"佐佐木小次郎"的刀舉到一半。
鐵棒已經到了他的額頭。
"啪——"
一聲悶響。
"佐佐木小次郎"的脖子以一個不可能的角度折向一側。他的身體僵在原地,雙手還保持著握刀的姿勢。
然後膝蓋一軟,整個人像斷線的木偶一樣栽進沙子裡。
而在「佐佐木小次郎」死亡的那一瞬間——
海面靜止了一幀,像是一張被按了暫停鍵的照片。然後波浪繼續翻湧,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站在遠處的張德光感覺到了。
他那一米五的矮小身體猛地一顫,倉鼠般的圓眼睛瞪到極限。
"膜……被打通了。"
他低聲說道,聲音在興奮的發抖。
暗面里的東西,進來了。
"相"站在沙灘上,低頭看著腳下的屍體。船槳還握在手裡,棒頭上沾著一絲暗紅色的液體。
然後他緩緩低下頭,看向自己的手。
那雙手剛才還笨拙地握著木槳,此刻仿佛某種更古老的東西正在甦醒。
肌肉密度在改變。每一根肌纖維都在被重塑,像是被一雙看不見的手重新編織。
皮膚下的血管暴起,又緩緩平復。骨骼發出極輕微的"咔咔"聲,像是在調整內部結構。
他的外貌在發生變化,還是原本的肉體,但是此刻年齡在增長,從二十歲變成了現在至少三十多歲的模樣。
方正如猛獸的臉龐,稀疏短須。
寬闊肩膀,軀體長出縱橫交錯無數舊刀疤,一雙三白眼沉靜得像歷經六十餘場死斗的修羅。
他的亂發無風自動,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磁場牽引著。
猶如浮世繪一般外貌的宮本武藏出現了。
"相"張了張嘴。
一句日語方言從喉嚨深處擠出來——
"此身……非吾身?"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翻過來,又翻過去。
他緩緩抬起頭,那雙剛剛甦醒的眼睛裡,殺意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又緩緩退去,變成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
張德光從礁石後面走出來,完全沒有因為面前這個怪物足以一瞬間斬殺他千萬次而產生恐懼。
小短腿邁得很穩。他整理了一下領帶,仰著頭,用精心排練了無數遍的日語方言開口——
"武藏先生。"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黎明前的沙灘上清晰得像鐘聲。
"你被我以'著相'之術從黃泉召回。"
"這世界有更強大的武者,我需要你的力量。"
「相」——不,此刻應該叫他宮本武藏——緩緩轉過頭,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落在張德光身上。
他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在喉間打磨了六十年的粗糙質感——
"……更強的武者?"
張德光的嘴角咧開了一個誇張的弧度。
"對。"他說,"這個時代有很多更強的武者。"
宮本武藏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船槳。
然後他鬆手。船槳掉在沙灘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張德光,望向海平面的方向。
"帶我去見他們。"
張德光笑得更開心了。
圓眼睛裡閃過那種狂熱扭曲,像是要把整個世界都握在手裡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