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雲托著下巴，打量著她們。
他沒有說話，所以蝴蝶三姐妹就一直維持著躬身的姿勢，沒人敢動。
假借恩惠的藉口，送女人以鞏固關係，這是一套老掉牙卻好用的把戲。
姻親關係的誕生，幾乎與人類學會耕地、開啟農業革命時間相近。縱觀人類漫長的文明史，這從來都是屢試不爽的套路。
從亞歷山大在中亞迎娶貴族之女，到朝鮮王朝向大明進獻后妃。
哪怕是失去祖地後流浪千年的猶太人，也憑藉著這套邏輯，維繫了族群的傳承和血統
——猶太人以母系的血緣延續，只要母親是猶太人，後代就是猶太人。
他們將族群中漂亮的混血女人，送到了各地的高官顯貴身邊，生下來的不管是私生子、還是婚生子，至少能在當地生存。
不得不說，鬼殺隊、或者應該說是幕府的高官們，很精通這一套玩法。
「起來吧。」
陸雲笑了笑，「所以，見我這一面，你們想要做什麼？」
他話語間沒有給什麼壓力，但蝴蝶香奈惠深吸了一口氣，還是維持著躬身的姿勢。
接下來，就要看她的表現了。
按照幕府宮中女官的教誨，她原先準備了兩套說辭。
其中一套是很常見的，「妾身感念大人救命之恩，仰慕英姿，求您容我貼身侍奉」這類的話語。
另一套則會更卑微一些，也就是她現在要說的：
「回指揮官大人，妾身等人並無他求，更不敢有絲毫的僭越。」
「鬼殺隊只是依照當初的約定，來兌現這見您一面的獎勵。」
「至於妾身姐妹三人......如果能得到指揮官大人的垂憐，留在您的身邊，哪怕只是充作最低等的侍女，也已心滿意足了。」
陸雲安靜地聽完了她的話，又笑了一下，問道：
「聽起來，你們好像沒什麼想要的？」
香奈惠閉了閉眼睛，明明這是她早就有心理準備的事情，但她卻能感覺到，自己現在眼中已有了些許的濕潤。
但話到了這一地步，她也只能繼續往下說去：
「妾身沒有『想要』做什麼，只祈求能『被允許』做些什麼。」
蝴蝶忍聽得羽織下的手死死握緊，指甲幾乎要嵌進了掌心。
姐姐的這番話，無異於親手將所有的尊嚴丟棄，承認她們只是可供支配的物品。
那種好強的自尊心被強行按進泥土裡的感覺，讓她的眼眶微微發紅，卻只能死死咬著嘴唇，強迫自己維持著躬身的姿勢，不敢發出半點異議。
栗花落香奈乎依舊是呆呆的樣子。
只是在聽到姐姐提到「被允許」時，她空洞的眼神略微波動了一下，仿佛在消化「心滿意足」和「被允許」這兩個詞之間巨大的落差。
陸雲側過頭，朝胡德挑了挑眉，那表情分明在說：你居然給我找了這麼個麻煩。
這讓胡德捂嘴輕笑。
當然，還躬著身的蝴蝶三姐妹，是看不見這些小動作的。
「會識字嗎？」
陸雲忽然問道。
蝴蝶香奈惠愣神了一下，像是並沒有反應過來這個問題。
而陸雲很有耐心地重複了一遍：
「我是指，你們都會識字嗎？」
「會...會的！指揮官大人！」
香奈惠連忙答道。
「那寫字呢？」
「也會的！我和小忍都會寫行書和楷書。」
蝴蝶香奈惠越說越流暢，心裡猛地湧現出一股驚喜
——指揮官大人既然這樣問，那是不是就意味著......
陸雲點點頭，接著確認道：
「只會日語，對嗎？」
「是...是的。」
香奈惠的聲音又小了下來。
「這樣嗎...？」
陸雲的聲音聽上去帶了點遺憾。
香奈惠的心裡咯噔了一下：完了，搞砸了。
可緊接著，一句完全出乎意料的話，讓她瞬間覺得峰迴路轉。
「那要學的東西會比較多，有信心嗎？」
「有！...有的，指揮官大人！」
香奈惠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里有著壓抑不住的欣喜。
「那麼，抬起頭來看我。」
陸雲又笑了笑說道。
香奈惠依言抬頭，眼眶周圍還有些紅，眼裡卻多了幾分光彩。
蝴蝶忍也跟著抬起頭了，可當她做完這件事的時候，才想到一個問題：他說的，會不會只是指姐姐？
可既然已經那麼做了，她乾脆心一橫，直直地看向陸雲。
這個男人今天穿了件隨意的白色襯衫，正和她的姐姐交流著。
那張英俊的面容，比當初隔著湛藍光屏時見到的少了幾分壓迫感，多了幾分隨和。
蝴蝶忍看到他注意到了自己的少許不敬。
但他並沒有出聲呵斥，反而悄悄朝她眨了下眼睛。
蝴蝶忍恍惚了一下，等她回過神來，才發現姐姐已經和他聊了好一會了，偶爾還會被他的幾句俏皮話惹得忍俊不禁。
「原本出身於藥師之家，遭遇了惡鬼，後來被鬼殺隊的成員救了下來，是嗎......」
陸雲大致摸清楚了蝴蝶三姐妹的情況，甚至包括臨行前幕府給她們灌輸的一些思維方式，此刻正若有所思。
「是的，指揮官大人。」
香奈惠應聲道，「所以當您消滅惡鬼後，我們...真的、真的非常感激。」
陸雲微微一笑，沒有對此做出什麼回答，而是說道：
「那麼，現在帝國確實缺乏幾位史官來記載過去，你們有信心做好嗎？」
什麼嘛，原來是要我們來記錄歷史呀......
蝴蝶忍心裡一松，她還以為要面對什麼不堪的差事呢。
而香奈惠輕輕吸了一口氣，非常鄭重且堅定地答道：
「我們會竭儘自己所能的，指揮官大人。」
「嗯，記得是要以你們個人的視角去記載，沒必要刻意去歌功頌德，那就起不到記錄歷史的效果了。」
陸雲說道。
這個撰寫歷史的過程，將作為他的一次嘗試。
之所以要用她們個人的視角，在於要讓讀者更有代入感。如果後續的效果足夠理想，或許可以推廣到各殖民地的歷史課上。
打個比方，這就像是「殖民地的凝聚力+3」，多少會有點用，不是嗎？
「我明白了，指揮官大人。」
蝴蝶香奈惠認真地說道。
這基本就代表著她們存在自身的價值，被帝國所需要，能夠融入其中。
陸雲點點頭，接著說道：
「以後你們的身份就是帝國的公民，享有相應的權利，物資什麼的，按照你們的需求自取就好了。」
「貝法會為你們安排食宿，學習資料也由她準備。」
這就成為帝國公民了？
香奈惠只覺得天上掉下來了一塊大餡餅，把她砸得暈乎乎的。她張了張嘴，完全不知道這時候說什麼以表達感激，才會更得體一些。
見狀，蝴蝶忍倒是開口問道：
「指揮官大人，貝法小姐是......」
「我是指揮官的女僕長，如果有什麼需求的話，可以和我提出。」
一個女聲從她們身後的位置傳來。
蝴蝶忍回頭一看，才發覺不知在什麼時候，一位銀髮的瀟灑女僕早已站在了門口的位置。
「跟著貝法去吧。」
陸雲說道。
他說完後，又沉吟著停頓了一下：
「嗯，讓我想想...還有什麼要叮囑你們的。」
「還有什麼？」
蝴蝶忍下意識地問道。
就在香奈惠想開口，輕聲斥責妹妹的小小不恭敬的時候，陸雲卻笑了起來，向她們說道：
「我想到了。下次見到我，你們就不必那麼拘謹了。」
「香奈惠小姐，你可以大大方方地自稱『我』而不是『妾身』了。不至於說到一半，就因為激動，把這個更大家閨秀的自稱給忘了。」
這話說得蝴蝶香奈惠臉上有些滾燙，她低下頭來。
「香奈乎小姐也可以更放鬆一些，」
陸雲看向旁邊一直呆呆的少女，「你現在可是帝國的公民，至少得有點對自己身份的自信。」
「至於忍小姐......」
最後，他又朝蝴蝶忍眨了眨眼，那漆黑的眼眸里看起來有些笑意：
「我很欣賞你不服輸的個性，請務必繼續保持。當然啦，這可不是什麼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