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堂臨時搭建的藥棚前。
梁魁按著腰刀在原地來回兜圈子。
水井邊上，孫青禾穿著青布衣裳，袖子挽至小臂，指間拈著三根銀針，正盯著生著青苔的石井沿出神。
腳步聲踩碎地上的乾草，兩人齊刷刷轉過身來。
「將軍！」梁魁三步搶上前，說道：「絕壁頂上，蠻子真摸進來了？」
孫青禾也迎了上來，手心緊握著藥箱帶子，急問道：「楚將軍，那邊可是出了什麼事？」
楚楓抬手在衣襟上蹭掉手背血跡，沉聲道：
「摸過來二十一人。領頭的蠻子懷裡揣著陶罐，欲要對暗渠水眼下手。」
梁魁聽得頭皮發麻，後頸汗毛直豎：「這幫斷子絕孫的下作胚子！毒全落下去了？！」
「沒全落，但也沒能全攔下。」
「人全宰了，只是交手時陶罐撞碎在岩縫上，大半藥粉還是順著激流衝進了暗渠。」
隨即楚楓話鋒一轉：「對了，關里這七口大井，處置得怎麼樣了？」
孫青禾吐了口悶氣，緊繃的肩頭這才落了下來：「幸好梁都尉腳程快，我借著熬新藥的名頭，命人把七處水井的進水石閘全落了。各營伙房剛挑出來的三十桶水也扣在棚子下。」
她抬手亮出手中三根銀針，繼續說道：
「井裡的水我前後探了三遍，包括撈上來的魚也沒有問題。」
梁魁惡狠狠啐了一口：
「好險！要是再慢半刻鐘，咱們的水源就要被掐斷了！」
楚楓並未鬆懈。
「水井保住了，後山連通城內的石砌暗渠卻沾了毒。那藥性遇水不散，反倒吃進了石縫裡，暗渠年久失修，殘毒一旦隨水緩釋，日後開閘照樣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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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語句頓了頓，問道「，孫姑娘，可有辦法解決？」
青禾略微思忖，回道：
「南蠻所使用的毒脫不開或陰寒，或燥烈的路數。只要不是見血封喉的藥，用重樓，金銀藤摻上老蚌珍珠灰，就能拔除毒性。但我得親自去水眼探一探渠水裡的毒性輕重。」
「走，跟我上絕壁。」楚楓轉身便走。
梁魁提刀跟上半步：「將軍，末將帶一隊弟兄護送！」
「你留守。」
楚楓按住他的護肩：「七口大井的石閘給我盯緊，換你的心腹老卒輪班換崗。誰敢泄露風聲，軍法處置。」
梁魁聞言，肅然抱拳道：「末將明白！」
楚楓不再多言，側頭看了孫青禾一眼：「孫姑娘，我們走。」
「好。」孫青禾點頭應道。
兩人快步穿過幾道窄巷，徑直來到西側絕壁腳下。
眼前絕壁離地千丈，只有一條殘破石階掛在半空，而早年懸空棧道早已坍塌。
孫青禾提著藥箱站在崖下，腳下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臉色頓時有些發白。
她雖先前有在深山採藥的經驗，可眼前這等絕壁天險，任誰看了心裡都要發虛。
楚楓沒給她猶豫的工夫，伸手環住她的纖腰。
孫青禾俏臉一紅，身子猛然繃緊，慌亂間雙手本能地抵上他的胸膛。
她還沒開口，耳邊就傳來低沉的聲音：
「抓緊我，別撒手。」
話音未落，楚楓腳下發力，摟著孫青禾腰肢拔地而起，頃刻間便躍上了絕壁。
狂風呼嘯灌入耳，孫青禾只覺腳底懸空，城內的火光轉瞬被甩在身後。
她下意識合上嘴，兩手抓緊楚楓肩頭。
楚楓腳尖在岩角接連借力點踏，體內純陽罡氣外放半尺，將迎面吹來的冷風隔絕。
兩人掠過山壁，不過幾十息時間，便穩穩落在了後山水潭邊上。
楚楓收回罡氣，鬆開手：「到了。」
孫青禾落地退了半步，平復下心跳：「多、多謝楚將軍。」
守在水槽旁的陳泰與番叔見來人快步走了過來。
番叔指著下風口的黑灰堆，低聲道：「將軍，蠻子的屍體已經燒乾淨了，灰順著風往外吹，一點沒沾著水槽。」
「做的好。」
楚楓點頭，隨即對著孫青禾道：「孫姑娘，就是此地。」
孫青禾取出一柄銀勺，從槽口舀起半勺泉水，滴在瓷瓶的藥液里。
瓶中藥液眨眼間泛起一層灰沫。
「這毒性被沖淡了大半。」
孫青禾微微松眉，解釋道：「後山水潭水流湍急，大部分毒粉順流衝下去了，只有些許藥力滲進了暗渠前段的青苔里。」
「那該怎麼拔除？」楚楓皺眉問道。
孫青禾從藥箱裡又摸出一隻青瓷瓶，拔掉塞子，微晃瓶身道：
「這是清障散，專克陰煞熱毒。」
說罷，她傾斜瓶口，將藥粉順著水槽入口抖落。
藥粉遇水化開，灌入石洞。
石壁上的污垢一觸即消，順著水流被層層沖淨。
「讓上游水沖刷整條渠溝，得等足三個時辰。」
孫青禾收起藥瓶，「到了明日辰時，水脈毒性才能徹底滌淨，屆時方可打開下游水閘，放水入城。」
陳泰嘿了一聲：「終於將這幫蠻狗的陰招給破了！」
楚楓站在崖邊，望著關外荒原，聲音低沉：
「蠻子在等天亮。他們以為我們今晚喝了毒水，正等著天一亮全軍覆沒，好直接占領虎牢關。」
番叔上前，神色凝重道：「三十萬大軍就在關外，明早一旦發現我們安然無恙，肯定會惱羞成怒全力強攻。」
「與其等他們動手，不如我們先下手為強。」
楚楓冷聲道：「三十萬大軍，糧草就是命脈。白天他們防備嚴密不好下手，可現在他們認定我們中了毒，主力全被引到了正面關樓，後方糧倉早已成了空殼子！」
陳泰臉色一變，問道：「楚楓，你要出關斷他們的糧？！」
楚楓沒有否認，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隨即轉向孫青禾：「孫姑娘，我先送你回藥棚，天亮前看緊石閘。」
「好，那你萬事小心！」孫青禾重重點頭。
片刻之後，中軍大帳。
楚楓快步入帳，來到沙盤前，猛地將令旗插在南蠻營後的葫蘆口。
「梁魁，去找瘦猴！」
楚楓冷聲下令道：
「讓他去神臂營挑三百個老兵，換輕甲。每人帶足破甲短矢和猛火油。」
梁魁按住刀柄，急道：「將軍，就帶這麼點人去劫營？」
「人多動靜大。我們的目的只有一個：抄他們後路，一把火燒了這三十萬大軍的口糧！」
「末將領命！」梁魁抱拳，疾步出帳。
半個時辰後，瘦猴掀開帳簾入內，低聲稟報：「將軍，三百神臂營兄弟已到齊。」
楚楓隨即起身，跟著他來到大營西側山壁前。
伴隨著絞盤轉動的轟鳴，鐵閘緩緩拉開一道縫隙，暗道之中，三百輕騎悄然掠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