鏘！
戰刀歸鞘，發出一聲脆響。
納蘭若琳再次睜開眼，頸邊的刀刃已經移開。
楚楓反手收刀於腰後，朝她伸出右手：
「地上涼，前輩還能起得來麼？」
話語落下，城樓上一片寂靜。
圍上來的修羅軍全愣在原地，到嘴邊的喊殺聲戛然而止。
梁魁猛地轉過頭，急忙問道：「陳哥，將軍這是唱哪出？刀都架脖子上了，怎麼反倒收手了？」
陳泰壓低聲音，喝斥道：「閉嘴！將軍自有分寸，咱們原地戒備就行！」
不遠處的二十多名蠻將，拔出一半的彎刀僵在手裡，進退兩難。
自家女帝在眾目睽睽下被生擒，本該人頭落地，可這大乾煞星非但沒落刀，反而伸手欲將她扶起來。
納蘭若琳避開楚楓伸來的手，撐著碎石堆勉強站起。
九鳳袍被烈火焚毀，內甲碎裂，她卻挺直了脊樑，冷聲質問：「楚楓，你不敢殺本帝？」
楚楓拍了拍胸甲上的灰塵：「殺了你，我回京怎麼跟雪兒交代？難道提著丈母娘的人頭去見她？」
納蘭若琳胸口劇烈起伏，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跡：
「少跟本帝套近乎！幾十萬大軍斷糧，攻城折損數萬，如今本帝也輸了半招。要殺便殺，少在這兒裝腔作勢！」
「前輩手裡握著這二十多萬蠻軍的命，就是最大的籌碼。」
楚楓環顧四周，淡淡道：
「我是很想與您做個交易。」
納蘭若琳順著他的視線往下看。
城垛旁，殘存的部族首領握緊兵器，面帶懼色，顯然被楚楓的實力震懾住了。
關牆下，漫山遍野的蠻軍見城頭沒了動靜，喊殺聲漸止，齊齊望向主樓。
納蘭若琳抬手招回斷樑上的重劍，重重頓在石板上。
砰！
四周的修羅軍以為遇襲，立刻架起重盾，長槍齊刷刷指向前方！
楚楓抬手喝退左右：「把兵器都收了！」
隨即接著下令道：「陳泰、梁魁，番叔帶前鋒營退到馬道拐角。我沒發話，誰也不准上來！」
梁魁急忙湊上前，壓低聲音道：「將軍，她畢竟是南蠻女帝，萬一狗急跳牆……」
「沒受傷時我都能收拾她，現在傷成這樣，還能翻起什麼風浪？」
楚楓橫了他一眼：「趕緊帶人下去守著！」
「諾！」
陳泰扯著梁魁的護甲往後退。
修羅軍老卒步調整齊，迅速撤向兩側石道，在殘破的主樓前騰出一大片空地。
納蘭若琳冷眼看著修羅軍退去，隨即轉身對城頭二十多名蠻將下令：
「你們也退下。」
眾將慌了神，一人急忙勸道：「陛下，敵軍詭計多端，留您一人在城頭太危險了！」
納蘭若琳面色冰冷，厲聲道：「本帝的安危，何時輪到你們操心？！傳令鳴金收兵，後撤三里紮營！誰敢擅自攻關，剝皮示眾！」
蠻將們嚇得打了個哆嗦，不敢再頂嘴，抓著繩子翻下城牆溜了。
嗚--
很快，蠻軍陣中，角號聲吹響。
困在壕溝里的南蠻軍慌忙調頭，踩著滿地屍體，潮水般後撤了三里開外。
納蘭若琳站在原地，目光盯著楚楓道：
「人都退了，說吧，你要談什麼交易。」
楚楓迎著她的視線走上前：
「請前輩即刻帶蠻軍退回南蠻，不再進犯大乾。等虎牢關局勢穩住，我親自去京城把雪兒帶出來與您相認。」
「當年東宮之變，先太子遇害，趙老將軍戰死，我會原原本本講給納蘭雪聽。」
納蘭若琳身子一僵，劍尖微晃：「你......要直接告訴她真相？
「她是鎮國大將軍的女兒，骨子裡流著趙家的血，憑什麼給殺父仇人當孝女？」
楚楓語氣平靜，卻擲地有聲：
「我不僅要管，還會親自把她送到南蠻見你。」
「至於納蘭迦，現在還動不得。他一死，天下大亂，苦的是黎民百姓。」
「我不能因私怨讓百姓受難，但我向你保證，他日後必死無疑！」
納蘭若琳胸口劇烈起伏，目光看著眼前的年輕人。
原本她打算揮師北伐，攻入帝都殺死納蘭迦，扶雪兒稱帝。
但這代價是南蠻大軍沿途必會屠戮百姓，婦孺也會淪為玩物。
那時，她一心復仇，別無選擇。
可如今楚楓實力強於她，而現在唯一能做的，也僅僅是帶雪兒來見她一面。
短暫的失態過後，她周身的警惕再次升起：
「你幫本帝，日後殺納蘭迦，你圖什麼？」
「我所圖的很簡單。」
楚楓轉過身，指向南面關隘與群山之間的那片荒原：
「第一，蠻軍退回南蠻。只要你納蘭若琳在位一天，蠻族一兵一卒，都不得踏入虎牢關百里之內。」
「第二，開關互市，只通商賈，不通刀兵。」
納蘭若琳皺了皺眉：「互市？」
「南蠻地苦，你們缺的是鹽鐵，布匹和茶磚等物資。」
楚楓直接挑明：「而大乾缺的，是你們大山裡的鐵礦，藥材和戰馬。」
「只要退兵，老子就在關外開互市。拿草藥換粗鹽，拿皮毛換糧食。只要百姓能吃飽肚子，誰願意提著腦袋過生活？」
納蘭若琳站在風口，久久沒有出聲。
大乾朝堂之上的文官整日算計著權謀制衡，邊關各營的將領只想殺敵領賞，拿人頭換頂戴。
可眼前這個年輕統帥，手段狠辣，格局卻早已跳出仇殺，謀划起幾十年的長遠未來。
過了許久，納蘭若琳語氣稍緩：
「雪兒挑男人的眼光，確實像當年的女帝。」
「你說的條件，本帝都接了。」
「只要你帶雪兒來南蠻見我，本帝自會約束各部，絕不踏過虎牢關半步！」
話說到此處，納蘭若琳話頭一頓，臉色再度沉了下來：
「不過楚楓，你別高興得太早。」
「本帝的人先前與凌相凌甫有過多次合作，據我所知，你斬殺了他不少人，對方早已想至於你死地。」
「禁軍統領里有他三個義子，六部堂官半數是他的門生。你若進京，必遭他們打壓！」
她深深看了楚楓一眼，鳳眸微眯，沉聲道：
「醜話說在前面，你若死在京都那群宵小的陰私手段里.......本帝定會撕毀今日協議，帶領南蠻鐵騎踏平大乾，取滿朝權貴的腦袋，給你陪葬！」
楚楓聽完，發出一陣大笑：
「岳母大人儘管把心放回肚子裡。」
納蘭若琳聞言，嘴角抽動了一下，對這聲順杆爬的稱呼極不適應，冷哼一聲撇過臉去。
楚楓渾不在意地挑眉：
「放心，他們還要不了我楚楓的命。」
話音一頓，他目光重新落在納蘭若琳身上，朗聲道：
「最多三個月，我帶著雪兒去南蠻王庭，親自找岳母大人，討這杯退兵酒！」
就在這時。
主樓下方突然傳來急促至極的腳步聲。
「報！！」
梁魁顧不得軍令，衝上殘樓，高舉著一封插有三羽的急報：
「將軍！京都八百里加急，指名要您親啟！」
楚楓收斂笑意，接過密信迅速拆開。
只看了兩三行，他的眼神便徹底沉了下來。
信上赫然蓋著相府私印與內閣硃批。
大致的意思就是：七日前，大乾三公主納蘭雪已被定為和親人選，命青陽城守將楚楓速回京都，護送公主下嫁北狄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