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懷川約我們的地方不像議員會客室。像鍋爐房。中央城西區一座廢棄供能站，門口還掛著「設備檢修，禁止入內」的牌子。我們從冷庫出來繞了三條舊管道，進去第一眼，我先看見一壺正在冒熱氣的茶。我愣了一下。
「你們人類談大事都要先泡茶？」陸硯：「看人。」「你就不會。」
「我喝水。」
「所以你人際關係一般。」角落裡傳來一聲咳嗽。我這才發現有人坐在那裡。
顧懷川和檔案照片差不多，六十多歲，頭髮已經白了一半，身上沒有最高議會白制服，只穿一件舊灰毛衣。看起來不像能決定千萬鬼源流向的人，倒像大學裡那種會抱著保溫杯批論文的老教授。他看了陸硯一眼。
「我以為你不會帶他。」
「以前的邀請才寫不能帶。」我拉開椅子，「這次沒寫。」顧懷川笑了一下：「你和檔案里不太一樣。」
「哪份檔案？」
「災害檔案。」
「那東西建議當小說看。」他沒反駁。桌上已經放著兩個黑色金屬盒。第一個打開，是一疊紙質帳本。不是副本產能匯總。是具體到每一筆的鬼源去向。
城市防護、醫院應急、御鬼裝備，甚至地方救災儲備都列得很清楚。再往後，是我剛才在封存庫看見的私人配額。每一個名字後面都有數量。最大的一筆屬於【核心席位維持計劃】。我看得臉色發冷。
顧懷川卻先開口：「這本帳里，也有我簽過字的東西。」我抬眼。「哪一筆？」
「九年前，南部三城防護升級。」
「那不是私人延壽。」
「用的鬼源來源不乾淨。」他聲音很平，「我知道。」空氣安靜了一下。我本來準備好的質問突然卡住。顧懷川沒有把自己放在『好人』那邊。
「為什麼簽？」
「那年野生詭境暴漲，三座城的舊屏障最多還能撐十七天。」
「所以你們拿鬼的命補？」
「是。」
「沒別的辦法？」
「那後來呢？」
「後來有。」他看著我，「但制度已經發現舊辦法更快。」這句話讓我心裡發沉。壞制度最可怕的地方可能不是一開始就全錯。而是它真的解決過問題。救過人。於是每一次有人質疑，都可以拿那些被救下來的城市問一句——如果停了，誰負責？
顧懷川端起茶，又放下：「我反對過私人延壽，反對過鎮魂執行人，也要求過鬼源來源審計。但我沒公開。」
「怕死？」
「怕過。」他很坦然。「也怕系統突然崩，先死的是普通人。」我盯著他：「所以你就一直坐裡面？」
「是。」
「那現在為什麼說？」顧懷川沒有馬上回答，反而問我：「你在中央城看見能源帳本以後，為什麼沒直接斷掉鬼源供應？」我皺眉：「醫院和城市屏障還在用。」
「如果不用呢？」
「該斷的早斷了。」他看了我幾秒，像終於確認了什麼。「所以我才決定見你。」
「因為我沒掀桌？」
「因為你看見一套東西有罪以後，沒有順手把依賴它活著的人一起判死。」我沒因為這句話高興。
「別夸早了。我只是還沒找到替代方案。」
「這已經比很多人強。」
「也比你們強？」顧懷川苦笑了一下：「至少比我年輕時強。」顧懷川沉默很久。「因為三年前，我還相信只要把私人配額砍掉、把研究所關了，這套東西能修。」他從帳本里抽出一張舊投票單。上面是他自己的簽名。
【關於鎮魂執行人項目繼續保密的臨時決議：贊成。】
我看了一眼：「你贊成過？」「贊成。」
「理由？」
「當時有一批執行人已經無法停止鬼源維持。項目一旦立刻曝光，負責部門會先清理他們。」
「所以你們保密？」
「我們告訴自己，只保密三個月，先把人轉移。」顧懷川笑得很難看，「後來三個月變半年，半年變一年。最後項目沒關，知道的人反而越來越少。」我沒說話。這大概就是很多錯誤制度活下來的方式。每一個妥協當時都有理由。
每個人都覺得自己只是多拖一點。等回過神，已經替它蓋了幾十層屋頂。顧懷川捏著杯沿，指節慢慢泛白。
「因為我終於確認，他們不是在維持一個有問題的系統。」
「他們在故意讓它永遠不能被替代。」他推過第二個金屬盒。裡面只有一份薄薄的文件。
【鎮魂計劃·第七版。】
我看到「第七」兩個字，下意識看陸硯。他臉上沒表情。手卻已經按住文件邊緣。第一頁是計劃目標。
【在鬼王恢復初始管理員權限前，永久終止其與歸墟主核連接。】
第二頁是授權方式。
【必要時啟動鎮門者輪迴印。】
旁邊還有一組成功率。
【普通鎮門者接近主核成功率：14%。】
【第七任鎮門者：86%。】
原因寫得像實驗報告。
【目標對第七任持續降低防備。】
我看到這句，整個人都不好了。不是因為「降低防備」四個字有點曖昧。是因為他們連這個都算。陸硯一次次站在我旁邊、替我擋過的傷、我們共同開啟的雙鑰匙，在他們眼裡最後全變成了「接近主核的成功率」。人和人的信任被寫成百分比。
我心裡一冷。「強制？」顧懷川點頭：「最新版改成了強制。」「誰改的？」
「核心席位聯合權限。謝無咎的舊權限是第一簽。」又是那個死了一千多年還在簽文件的人。我繼續往下翻。計劃寫得非常細。先切斷詭域與人間合作渠道。再製造規則失衡。最後以全球級災害名義啟動清剿。每一步都有預案。
甚至連我可能選擇「不殺人」都被寫在風險評估里。
【目標具有持續性自我約束傾向。】
【建議通過鎮門者製造不可迴避衝突。】
我手指一緊。「什麼意思？」顧懷川沒有回答。陸硯已經翻到最後。那一頁只有三行。
【最終執行階段。】
【進入詭域主核。】
【執行者：陸硯。】
我盯著那個名字，腦子空了兩秒。然後第一反應不是怕。是火大。很好。這群人拿鬼當燃料還不夠。現在連我家高級顧問都準備當一次性工具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