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選。」
陸硯這三個字落下以後,主殿安靜了很久。
我本來以為話說開了,胸口會輕一點。
沒有。
反而像有人把一扇壓了一千年的門推開一條縫,裡面的風全灌出來了。
我低頭看了眼手裡那張底線。
「陸硯。」
「嗯。」
「我想看。」
他抬眼。
「看什麼?」
「那一次。」
不用說得更明白。
我們兩個都知道我指哪一次。
他沉默了兩秒:「沒必要。」
「你剛才還說一起選。」
「這和選擇沒關係。」
「有。」
我把紙折好,塞進袖子裡。
「我連自己當年到底怎麼死的都只知道半截。下次輪迴印拿這段記憶騙我,我怎麼分真假?」
陸硯眉心很輕地皺了一下。
很好。
有道理到他沒法直接反駁。
我趁熱打鐵:「而且我不想以後每次提這件事,都只能靠你一個人記。」
這一次,他徹底不說話了。
主殿上方那塊被黑布蓋住的倒計時還在無聲往下跳。
最後,陸硯把手伸過來。
「只能看。」
「我又沒準備進去改歷史。」
「你以前幹得出來。」
「……」
過去的我到底給現在的我留了多少信用污點。
我把手搭上去。
管理員印記碰到鎮門印的一瞬,眼前猛地一黑。
再睜眼。
我先聞到血味。
很重。
不是一兩個人受傷的味道。
天也是黑的。
詭域中央那座舊主殿已經塌了一半,地面全是裂縫,裂縫下面不是土,是不斷翻湧的黑色霧潮。
每一次翻上來,都有無數聲音混在裡面。
哭。
罵。
求救。
還有笑。
聽久了,連哪一種情緒屬於自己都分不清。
我站在台階最上面。
不。
是過去的我。
她一身黑紅長衣已經被血浸透,右手卻還死死按著主核入口。
沈清衡在下面喊她。
「阿嫵!」
「鬆手!」
她沒回。
只是低聲問:「外面還剩多少人?」
「這時候你還問——」
「多少。」
沈清衡停了一瞬。
「東側已經撤完,南城還有兩萬七千人。」
過去的我點頭。
「夠了。」
下一秒,她居然笑了一下。
我心裡猛地發冷。
我太熟悉這種笑了。
不是開心。
是算完了。
她已經把所有東西算完了。
包括自己。
畫面一轉。
陸硯出現了。
準確來說,是這一世之前某個最接近現在陸硯的鎮門者。
臉不完全一樣。
可那雙眼睛,我一眼就認得。
他手裡握著鎮魂劍,站在離她十步遠的地方。
「林知嫵。」
「過來。」
「先把主核關了。」
「關不了了。」
她回答得很平靜。
「惡念已經進我意識。」
「你還能說話。」
「現在能。」
「那就還有辦法。」
過去的我看著他。
「有。」
我心臟狠狠一跳。
下一秒。
她說:「殺我。」
就兩個字。
沒有哭。
沒有告別。
甚至語氣像在說把門關上。
可記憶里的陸硯臉色瞬間變了。
「不可能。」
「鎮門者的力量能切斷主核連接。」
「我說不可能。」
「再拖半刻鐘,歸墟會從我這裡出去。」
「那我封你。」
「封不住。」
「我帶你走。」
她居然還笑:「陸硯,別鬧。」
我站在記憶外面,聽見這三個字,胸口一下堵住。
這不是商量。
她已經決定了。
所謂解釋。
只是把他一步步推到那個答案前。
陸硯也意識到了。
「你叫我來之前就算好了?」
過去的我沒說話。
「沈清衡呢?」
「讓他去疏散。」
「其他鎮門人?」
「支走了。」
「所以你只留我。」
「因為只有你能做到。」
記憶里的陸硯握劍的手一點點發白。
「林知嫵。」
「你又替我決定。」
過去的我眼神很輕地動了一下。
就那一下。
我突然看見她不是不難過。
她只是已經沒有時間難過。
主核黑霧順著她的手臂往上爬。
她眼底開始出現金黑雜色。
下一秒,她忽然失控。
抬手就是一道規則。
半座舊殿瞬間被削平。
陸硯被震出去,肩膀撞上石柱,吐了一口血。
她自己也愣住了。
只有一瞬。
然後低頭看自己的手。
「看見了嗎?」
她聲音很輕。
「我開始分不清了。」
陸硯沒動。
她一步步走下台階。
走到他面前。
伸手握住他的劍。
血順著銀色劍身往下流。
陸硯猛地往回抽。
她卻抓得更緊。
「別讓我真的變成他們說的東西。」
「鬆手。」
「陸硯。」
「我讓你鬆手!」
這是我第一次聽見他在過去的記憶里失控。
可過去的我只是看著他。
「這次算我求你。」
然後。
她握著他的手。
把劍往前一送。
噗嗤。
劍尖穿過胸口。
我整個人僵住。
那一瞬我甚至下意識摸了摸自己胸口。
明明現在什麼傷都沒有。
可那種冰冷的穿透感,居然順著記憶一起壓了過來。
不是陸硯刺進去的。
是她抓著他的手。
主動撞上去的。
更殘忍的是,他到最後都在往回收劍。
真正把這件事完成的人。
一直是她自己。
鎮門力量在那一瞬爆開。
不是朝她的魂核。
而是朝她身後那條已經污染的主核連接。
黑霧發出幾乎像活物一樣的尖叫。
一寸寸斷開。
過去的我身體往下倒。
陸硯一把接住她。
手抖得厲害。
「林知嫵。」
她居然還有力氣說話。
「你看。」
「有用。」
「閉嘴。」
「別記太久。」
陸硯抱著她,沒說話。
過去的我抬手。
像是想碰他。
最後卻只碰到他沾血的袖口。
「對不起。」
畫面開始碎。
我鼻子發酸。
可真正讓我難受的不是那把劍。
是她到最後都在替他安排。
讓他動手。
讓他別記。
連他以後該怎麼疼,她都想替他規定。
記憶徹底黑下去之前,我聽見陸硯很低地說了一句。
「我不會答應第二次。」
下一秒。
我猛地睜眼。
主殿還在。
我的手還握著陸硯。
可他臉色已經變了。
黑色輪迴印不知什麼時候爬滿了整條手臂。
他手邊那把鎮魂劍自己震了一下。
錚——
劍出鞘。
陸硯的五指猛地收緊。
不是去壓劍。
而是握住了劍柄。
我心裡一沉。
剛才那段記憶。
輪迴印也看見了。
而它顯然比我更知道。
該怎麼利用。
陸硯抬起手。
銀白劍尖一點點轉過來。
這一次。
又對準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