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前一直覺得。
過去的自己特別愛犧牲。
現在看完那五份方案。
我還是這麼覺得。
一點沒改。
區別只是。
我終於知道她為什麼會選。
因為其他方案更爛。
真的。
爛得我都想替她罵人。
第一份十萬人錨點。
看起來最穩定。
翻到附錄才發現「錨點」不是在那裡住著。
是活著被固定在規則陣里。
不能離開。
不能失去意識。
直到死。
第二份更噁心。
讓低級鬼輪流承載。
文件上寫「可消耗性靈體」。
我看到那幾個字就火大。
這不就是後來「正常損耗」的祖宗?
過去的我顯然也火大。
她直接把方案拍回去。
「誰寫的誰先進去。」
會議室沒人說話。
我差點在記錄外給她鼓掌。
第三份封城。
第四份抽籤。
第五份甚至提出利用戰爭主動釋放惡念,定期削峰。
這套邏輯我現在太熟了。
謝無咎後來真的用了。
製造災難。
再拿災難證明自己必要。
原來一千年前就有人想過。
只是那時候還沒得逞。
舊日的我把五份方案全否了。
然後提出詭域。
不是只建副本。
是把副本、規則分流、主核暫存全部連成一個系統。
沈清衡問她:「誰做主錨?」
她沒說話。
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會議散了以後。
沈清衡在走廊追上她。
「你不能。」
「為什麼?」
「因為你最適配,所以就該是你?」
我站在記憶外面。
聽見這句話愣了一下。
這居然是千年前沈清衡說的。
過去的我腳步停住。
「不是因為我最適配。」
「那因為什麼?」
她看著窗外。
「因為只有我能在承載以後,還保留終止權限。」
沈清衡臉色變了。
普通人做容器。
一旦被惡念吞掉。
誰都停不下來。
低級鬼做容器。
會直接失控。
當時只有鬼王本源能把惡念鎖在體內。
他們不是沒試過「多人分擔」。
記錄里做過三次小規模實驗。
第一次三十個人共同承載。
三天後,三十個人開始共享彼此最強烈的恨意。
第二次人鬼各半。
結果規則互相衝突,差點把一座試驗場撕開。
第三次用無意識魂體做中轉。
更糟。
沒有意識約束以後,惡念直接長成了新的詭境。
我看完沉默很久。
原來「大家一起扛」這句話。
在當年並不是一句口號就能做到。
而鎮門者又能在最壞情況下切斷她。
這不是「她最偉大」。
也不是因為她覺得自己的命比較不值錢。
至少那時候還不是。
她在方案邊上寫過一句。
【我不是祭品。】
【我是暫時承擔風險的管理員。】
後面還圈了「暫時」兩個字。
我看到這裡心裡發堵。
她當初居然真的以為這是臨時工作。
旁邊還有預計期限。
【三十年內尋找替代結構。】
我差點被這行字氣笑。
三十年。
最後拖成一千年。
所謂臨時方案一旦足夠好用。
就總有人不急著找新的。
後來卻做成了千年終身制。
我突然很想問過去的自己。
三十年到了的時候。
為什麼沒人來換你?
可記錄不會回答。
是當時所有壞答案里。
她確實是風險最低的那個。
可風險最低。
不等於沒有代價。
下一段記錄里。
詭域開始建立。
第一批惡念導進來時。
過去的我只是皺眉。
第三個月。
她開始忘記吃東西。
第七個月。
一個小鬼摔碎東西,她第一反應不是安慰。
是算修復成本。
一年以後。
有人死在她面前。
她看了很久。
才想起來自己應該難過。
我心口一下發緊。
原來污染不是「突然黑化」。
是很慢。
慢到她自己都發現不了。
一點點把情緒磨掉。
怕。
心軟。
猶豫。
這些我一直嫌自己沒出息的東西。
對她來說反而是最先丟的。
記錄里。
她開始給自己留測試。
看到受傷的人會不會停。
聽見孩子哭會不會煩。
面對敵人求饒還能不能分清真假和生命。
甚至寫下一條很荒唐的自檢。
【如果開始覺得所有生命都只是數字,請立刻停止主核調用。】
我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因為我想起自己剛穿來的第三天。
無頭保安問我員工損耗怎麼辦。
我脫口而出。
鬼命第一。
也許那時候。
過去的我就在我身體裡鬆了口氣。
至少重新醒來的這個人。
還會覺得「損耗」兩個字難聽。
記錄繼續。
污染到第三年。
第一次大型失控發生。
這段我之前看過。
只是這次更完整。
舊日的我清醒以後。
沒有先處理傷口。
而是把沈清衡和鎮門者都叫來。
桌上只放了一張紙。
「加一道最後保險。」
沈清衡臉色很差。
「我不同意。」
「你先聽。」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
「那更省時間。」
她語氣甚至有點輕鬆。
可手一直藏在袖子裡。
我站在旁邊看見了。
她在抖。
不是不怕。
她只是又裝得像不怕。
「如果有一天。」
「我真的分不清誰該死、誰不該死。」
「如果我開始主動打開主核。」
「如果連我自己寫下的底線都不認。」
她看著兩個人。
「先切斷我。」
沈清衡沒說話。
她又補了一句。
「切不斷。」
「就殺我。」
空氣安靜得可怕。
我明明早知道這句話。
可這次聽見。
還是覺得胸口發冷。
因為她不是英雄一樣說的。
她說完以後。
手指抖得更厲害。
然後很小聲地問。
「能不能答應我一件別的?」
沈清衡啞聲:「什麼?」
「如果真到那天。」
她停了很久。
像後面那句話比「殺我」還難說。
「別讓員工看見。」
我一下沒忍住。
眼睛熱了。
她怕的居然是這個。
不是怕死。
是怕那群鬼看著她變成怪物。
記憶最後。
她把那張協議推過去。
最下面有一句後來被所有版本刪掉的話。
【此為最後手段。】
【不得將犧牲林知嫵視為默認解法。】
我盯著那一行。
久久沒動。
然後記錄忽然翻到背面。
那裡還有一行手寫備註。
不是我的字。
是沈清衡。
【若她變成怪物,我負責攔她。】
【若有人想讓她變成怪物。】
【我先殺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