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邊臉火辣辣的疼。
蕭承乾卻還是不解氣,又罵了聲:「和你母親一樣,上不了台面!」
蕭令姝僵在原地,猛地抬頭看向他,肩頭擋住了她的半邊臉,只露出了她那雙眸子。
蕭承乾竟一瞬間怔住了。
不知是打的痛,還是心裡痛,她恰如其分地落下一大滴淚珠,但,也只有一滴。
蕭承乾驚詫地端視著她的那個眼神,毫無懼意,沒有委屈,滿是滔天的恨意和挑釁,而這其中唯一的一絲愛,隨著那滴淚的流出,也消失不見了。
他心中倏地緊了一下。
竟開始回憶,她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用這樣的眼神看自己的?蕭令姝一出生,她的母親便大出血沒了,小小軟軟的孩子,就那樣躺在血泊之中嚎啕大哭。蕭承乾知道她母親是死於後宮那些女人的手段,可他沒有去查。
查不到,也懶得查。
後宮的女人太多,太多了。他忙著修仙,忙著朝政,還忙著封更多的女人進宮,重複這樣的事。
他在做皇帝之前,也做過皇子,也有母妃,可他很幸運,他的母妃贏了,他不用像她一樣躺在血泊之中嚎啕大哭。
那一刻,他是心疼自己這個女兒的,也想著好好疼愛她,讓她無憂無慮地長大。
可七歲不到,欽天監算出她命同大燕相剋。
父愛,也只存在了一息。
再後來,大燕需要一位公主,她的命又變得貴不可言,想到這些,蕭承乾自己都覺得可笑至極。可他回不了頭,大燕也回不了頭。他也從不敢問她在北厲的那些年到底是如何過來的,只是聽謝庭舟說過兩個字:「不好。」他便聽不下去,著急忙慌地讓他假意出征,將人帶回來。
蕭承乾心中其實是後悔了的,可他是父親,是帝王,哪個身份都不允許他低頭去向蕭令姝認錯。
二人僵持了許久,終是他先開了口。
「你安分守己,做好你的公主就好,朝堂的事不是你一個女人能摻和的。不論那個女子是誰,她都只能是裴右安之女,裴昭昭。難不成你要你的父皇,昭告天下,相國之女給人做過望門寡,還要做謝庭舟的妾?」
他撇了撇嘴,有些不耐煩:「這簡直是拂了裴右安的臉面,以後國庫還要怎麼充盈?更何況……」
他頓了頓,瞟了一眼蕭令姝。
「萬一因為這個裴昭昭,二人結成了姻親。一個閣老,一個相國,到時候誰能壓制?你就知道使著你的性子,這些國家大事你懂什麼?」
蕭令姝早已斂去神色,她緩緩起身,溫順地欠了欠身子:「兒臣謹記父皇教誨。」
她語聲平穩,聽不出半分情緒。
不等蕭承乾再說話,她便轉身消失在夜色之中,他站在那兒看著她的背影,想伸手去抓一抓,可除了冰冷而又虛無的月色,什麼也抓不到了。
蕭令姝並沒有生氣,甚至沒有傷心,她只覺得諷刺,她竟還對這個父親殘存著一絲絲的感情。
許是被打懵了,連裴昭昭走到身側都沒有聽到。
直到眼前出現一方帕子,她才猛地抬頭,看到了那張熟悉的臉。
「呵。」蕭令姝強扯出一個笑:「裴大姑娘不是在前廳被賀喜嗎?怎麼跑到這兒來了?」
她邊說,邊向她身後看著:「怎麼,謝庭舟沒跟過來?」
「他就不怕一個不留神,我再給你害了。」她笑著說出這話,裴昭昭聽著心口卻堵的慌
她嘆了口氣,將帕子收了回來,「你不會害我。」
又從腰間的荷包中掏出幾顆不知名的東西:「阿姝,別哭。給你吃糖。」
阿……姝?
蕭令姝眼睫微顫,呼吸都輕了幾許,怔怔地看著她手中泛黃的飴糖:「你,想起來了?」
「想起來了。」她聲音輕微顫抖:「回到裴家就都想起來了。」
「那會兒阿娘經常帶我到宮裡玩兒,你就這樣躲在那兒哭,給一顆糖就能哄好。」她笑著又掏出一顆糖:「現在要幾顆?」
蕭令姝抿了抿唇,轉著眼睛將頭瞥到了一旁。
那一巴掌沒能讓她軟下來,可一顆糖,卻讓她委屈的不能自已。
「真是造化弄人。」她笑著嘆氣:「你我相識之時,你是裴昭昭,我是蕭令姝。後來,你做了一陣別人,我也做了一陣別人。再重逢,竟又成了一開始的身份。」
「若我能一直是阿詩雅,該有多好。」
「可以回去的!」裴昭昭上前抓住她的手:「只要你想,就可以隨我回江南。阿姝,你知不知道,我有好多好多錢,夠我們花一輩子!」
她笑著看她,像是安慰自己的妹妹:「我知道你是為了放我自由,才阻止我做裴昭昭,才一直想要拆穿我的身份!寶珠是你救的,不是為了謝庭舟,都是為了我!」
「阿姝,我們的情意,我從未忘記。一切都過去了,不要一錯再錯下去!」
「過不去。」蕭令姝靜靜地抽回自己的手,神色漠然:「裴昭昭可以做回紀眀昭,可蕭令姝,只能是蕭令姝。」
她深深吸了口氣,又重重地吐出,聲音恢復如常。
「你和謝庭舟既然已經選擇站在我的對立面,那一切都沒什麼好說的。」她理了理衣袖,語氣疏離:「裴姑娘,京師水深,常在岸邊走,要注意腳下。」
「我們來日方長。」
她說完,便轉身再次消失在夜色之中,裴昭昭還要去追,手卻被人拽了回來。
她的淚水還沒散去,便這樣直直地撞入謝庭舟的眼眸。
他不由得蹙起了眉。
最見不得她哭。
他無措地用手蹭蹭她的眼角:「別哭了,你不是有糖嗎?自己吃一顆。」
裴昭昭瞪了他一眼:「你偷聽?」
「我就在那兒。」他往後一指:「你們沒看見我而已。」
「方才在殿上,我是為了打消聖人的疑慮。寶珠我已經派人送回謝府了。」
「謝府?」裴昭昭一愣:「送回謝府做什麼?」
謝庭舟勾唇一笑,帶著點惡劣的挑眉:「我亡妻的奴婢,自然是要守著我這個鰥夫的。」
「而且,我也得要個人質不是?萬一你又跑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