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單吐槽完兩句,賈老蔫不敢再多聊半句。
他心裡明鏡一般,話說得越多,越容易出現漏洞,萬一哪句話露出破綻,便會憑空生出難以預料的變數,將自己心底藏著的秘密徹底暴露於人前。
他當即收住閒談的語氣,面上擺出一副憂心周遭安危的懇切模樣,故作沉穩地催促道:
「行了,能平安回來就好,沒被這幫人刁難便是萬幸。天色也不早了,咱們別在門口耽擱了,趕緊進院子,免得二鬼子那幫人巡查過來,回頭把咱們堵在院外,平白惹出是非。」
這番話說得不偏不倚,有理有據,既貼合此刻夜色深沉、街面不安寧的處境,又盡顯他穩妥謹慎的姿態,聽上去挑不出半分毛病。
易中海絲毫沒有察覺到賈老蔫言語之下暗藏的異樣,只當他是心系自己、行事周全,並未生出半點疑心。
所以等到賈老蔫話音落下,他沒有半分遲疑,立刻鄭重地點了點頭,眉宇間悄然凝上一層凝重之色:
「說得對,夜裡外頭著實不太平,確實不能在外面逗留,咱們還是趕緊回院穩妥。」
說罷,易中海不等賈老蔫再接話,拎著手中用紙包好的藥包,快步走到四合院厚重的院門前。
他抬起手,指節輕輕叩響木門,沉穩的聲音穿過門板,朝著院內喊道:
「老趙大哥,在嗎?麻煩開下門。」
夜幕籠罩之下,整座四合院早已陷入一片寂靜,敲門聲隔著厚重的木門緩緩盪開,在空曠的院落里悠悠迴響。
沉寂片刻之後,院內才傳來一陣拖沓遲緩的腳步聲,鞋底擦著地面,由遠及近,慢慢向著院門靠近。
緊接著,門後響起趙大爺蒼老沙啞,帶著幾分困意的問詢聲:
「誰呀?這麼晚了。」
聽到院內的回應,易中海懸著的心稍稍落下,連忙出聲應答,語氣謙和有禮:
「老趙大哥,是我,易中海,我下工回來了。」
守夜看門的趙大爺在門後聽清了這道熟悉的聲音,慢悠悠停下腳步,粗糙的手掌撥開木門上老舊笨重的門栓,將厚重的院門拉開一道狹窄的縫隙。
院內昏黃搖曳的燈火順著門縫傾瀉而出,暖光落在門外的石板地上,照亮了門外佇立著的兩道身影。
趙大爺眯起昏花的老眼,借著燈光仔細打量片刻,看清門外果然是易中海,身後還跟著賈老蔫。
他臉上沒有流露出半分多餘的神色,只是隨口開口催促,語氣平淡如水:
「是中海啊,怎麼回來得這麼晚,夜裡天涼,別站在外頭吹風了,快趕緊進來。」
話音落下,趙大爺抬手將院門徹底推開。
易中海連忙順勢邁步上前,臉上帶著幾分歉意,溫和開口解釋緣由:
「這不家裡那口子身子不舒服,我去給她抓了點藥,路上又遇上巡邏的,不得已繞了一大段彎路,耽誤了不少時間,勞煩老趙大哥等門了。」
趙大爺聞言隨意擺了擺手,神色淡然,語氣隨和:
「都是一個院子的鄰里街坊,抬頭不見低頭見的,這點小事客氣什麼,快進來吧。」
說罷,他主動側身退讓開來,給二人讓出一條通路。
易中海微微頷首道謝,順勢抬手輕輕拉了一把身側的賈老蔫,示意他一同進門。
賈老蔫深深壓下心底翻騰不休的雜念,低頭斂眉,垂下眼皮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心虛,默不作聲地跟在易中海身後,抬腳邁進了院內。
「咔噠」 一聲輕響,徹底隔絕了院外沉沉的夜色與紛亂的世事。
院門落鎖、塵埃落定,院內終於恢復了安穩靜謐。
易中海停下腳步,側身對著趙大爺,抬手遞出一根煙,態度謙和誠懇:
「老趙大哥,今晚多謝你費心,麻煩你了。」
趙大爺隨手接過香菸拿在手裡,淡淡擺了擺手,語氣帶著幾分隨和:
「行了,別客套了,夜裡涼,時間也不早了,你們趕緊回屋歇息吧,別在外頭吹風受涼。」
「那行,我們就先回去了,老趙大哥也早些歇息。」
易中海笑著點頭應聲,不再多做無謂的寒暄。
趙大爺微微頷首,沒再多言,轉過身便打算回到自家的屋子。
易中海見狀,抬手輕輕拉了一下身旁的賈老蔫,兩人並肩,一步一步朝著中院的方向緩步走去。
身後,趙大爺腳步微頓,目光淡淡掃過兩人離去的背影,視線不著痕跡地在賈老蔫的身上短暫停頓了一瞬。
那一道目光平淡無奇,沒有半分惡意,也沒有苛責之意,
可其中卻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疏離、漠然與無奈,夾雜著幾分對賈家近日接連風波的無聲唏噓。
片刻之後,趙大爺輕輕搖了搖頭,收回目光,轉身關上了自己的屋門。
走在前邊的賈老蔫,雖然並未回頭,卻憑藉眼角敏銳的餘光,精準捕捉到了趙大爺這一番細微至極的神情與動作。
看見趙大爺搖頭的那一瞬,一股濃烈的屈辱感瞬間從心底翻湧而起,酸澀與憤懣交織纏繞,密密麻麻地盤踞在他的胸腔之中,壓得他的呼吸都微微發沉。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自打家中一樁樁窘迫風波接連爆發之後,自家的名聲在這座四合院裡便早已一落千丈,徹底敗壞。
往日裡鄰里之間尋常的客套問候、平等相待,現如今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便是旁人有意無意的疏遠、背地裡的輕視,以及這般無聲的暗自唏噓。
他早已經淪為院裡街坊私下議論、暗自鄙夷的對象,這份人情冷暖,世態炎涼,他心裡早有預料。
可道理歸道理,心知歸心知。
就算他早已做好了萬般心理準備,此刻親眼撞見趙大爺這般漠然疏離、帶著無奈搖頭的模樣,心底依舊泛起一陣尖銳的難堪與酸澀。
沒有厲聲指責,沒有當眾非議,可這份無聲的漠視,遠比直白的數落和爭吵,更傷人三分。
簡簡單單一個眼神,一次搖頭,便將他家如今落魄不堪的處境、卑微低下的地位,赤裸裸地攤開在他眼前,令他避無可避,顏面盡失。
一股憋屈難平的火氣堵在了胸口,上不得,下不去,無盡的不甘與屈辱在心底反覆翻湧,久久難以平息。
他垂在身側的手掌,不知不覺間悄然攥緊,指尖深深陷進掌心的皮肉里,將那股翻騰的怒火死死按壓下去,不敢在院中流露出半分異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