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數盛完三碗稀粥,粗瓷碗的碗沿之上裊裊熱氣緩緩升騰,
乳白的水汽裹挾著淡淡的粗糧清香,在昏暗狹小的屋室內緩緩飄散、層層瀰漫。
微弱的暖意驅散了些許深夜的寒涼,卻捂不熱這間屋子深處沉澱的冷寂與人心間的隔閡。
賈老蔫指尖觸碰到溫熱的碗壁,神色依舊沉斂淡漠,眼底不起半分波瀾。
他側過冷峻的面龐,目光不動聲色地落向屋中垂首佇立、局促不安的賈東旭。
少年自打出屋之後,便一直低著頭、斂著氣息,不敢言語、不敢張望,
整個人縮成一副怯懦拘謹的模樣,全然被屋內壓抑凝滯的氣氛牢牢裹挾。
賈老蔫沒有多言,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朝著床頭的方向遞去一個沉靜的眼色,
嗓音低沉微啞,不帶半分情緒,低聲淡淡吩咐:
「把這碗端過去!」
賈東旭本就時刻緊繃心神,時刻留意著賈老蔫的一舉一動,
聽見吩咐的瞬間,沒有半分遲疑,也不敢有絲毫懈怠,連忙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兩隻單薄的小手,穩穩托住粗瓷碗的碗底。
碗身滾燙的溫度瞬間透過粗瓷肌理傳來,灼得他稚嫩的掌心微微發麻,下意識縮了縮指尖,卻死死咬緊牙關,不敢鬆手、不敢晃動分毫。
他屏住所有呼吸,斂住周身動靜,邁著細碎輕緩的小碎步,一步一挪、小心翼翼地朝著床榻方向挪動。
生怕腳步不穩灑出半分粥水,招來賈老蔫的不悅。
短短几步路,他走得格外拘謹忐忑,渾身肌肉都繃得緊緊的。
來到床邊,賈東旭微微躬身彎腰,輕手輕腳地將粗瓷碗平穩擱在床頭旁那塊打磨平整的木板上,生怕動靜稍大,打破屋內死寂。
隨後他微微垂眸,聲音細若蚊蚋、軟糯微弱,帶著小心翼翼的怯懦,小聲開口:
「娘,吃飯了。」
床榻之上靜靜躺臥的賈張氏,自粥水煮開的那一刻起,鼻尖便一直縈繞著淡淡的糧食香氣。
她本就斷骨臥床,久臥體虛,渾身酸軟乏力,嘴裡發苦、腹中空空,被病痛和飢餓雙重折磨,早已熬得身心俱疲。
在她的預想之中,晚飯縱使算不上豐盛,也該是一碗溫熱稠厚的粥食,
能夠暖暖寒涼的腸胃,填補空腹的酸楚,稍稍慰藉自己臥床受苦的委屈。
尤其是在方才示弱服軟、刻意低頭之後,她心底還暗自揣度,賈老蔫多少會念及她傷勢未愈、身子虛弱,多多少少會優待幾分。
可當她抬眼望去,目光真切落在床頭那隻粗瓷碗上,
看清碗中清湯寡水的模樣時,心底所有的期盼瞬間轟然碎裂。
本書首發 101 看書網超便捷,𝟷𝟶𝟷𝚔𝚔𝚜.𝚌𝚘𝚖隨時看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碗中沸水澄澈清亮,僅有星星點點的玉米面細碎漂浮在水面上,零零散散、寥寥無幾,別說濃稠軟糯,就連半點粥的質感都無從談起。
那一點微薄的糧食香氣,終究撐不起一口飽腹的熱食。
一瞬間,方才眼底殘存的所有期待、微弱的暖意盡數褪去,徹底黯淡消散。
賈張氏整張臉瞬間垮了下來,眉頭死死擰起,眉心皺出深深的溝壑,心頭積壓的失望、委屈與不滿瞬間翻湧而上,壓都壓不住。
她全然忘了方才的畏懼,也忘了自己理虧在先,只覺得滿心憋屈,忍不住壓低嗓音,帶著濃濃的怨氣與不滿,低聲嘟囔抱怨:
「怎麼這麼稀啊!這哪裡是粥,分明就是水!」
這一句帶著不滿的抱怨,清晰無比、一字不落地落進賈老蔫的耳中。
彼時賈老蔫正垂著眉眼,抬手端起屬於自己的那一碗稀粥,指尖穩穩扣著碗沿,神色平靜無波。
聽見這句不知好歹的抱怨,他脖頸未轉、身軀未動,僅僅是眼眸微微一側,一道冷硬刺骨的目光驟然掃向床榻。
隨之而來的,是一聲從鼻腔深處溢出的冰冷冷哼,寒涼刺骨,裹挾著極致的不耐與厭棄。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沒有暴怒的嘶吼,沒有激烈的斥責,卻自帶一股泰山壓頂般的凜冽壓迫感,字字冰冷、句句強硬:
「不願意吃,就餓著!」
短短七個字,沒有半分溫存、沒有絲毫遷就,字字鋒芒暗藏,句句不容置喙。
平淡的語調之下,藏著徹底的冷漠與決絕,沒有給賈張氏半分撒嬌抱怨、討價還價的餘地。
賈張氏渾身猛地一僵,四肢瞬間冰涼,心底所有的怨氣、不滿、委屈,盡數被這一句冷硬的話語瞬間堵回腹中。
她嘴巴微微張開,一肚子積攢已久的牢騷、怨言、委屈正要盡數傾瀉而出,
想要哭訴自己臥床受苦的不易,控訴心中的苦楚。
可當她抬眼對上賈老蔫那雙沉冷無波、漆黑幽深、不帶半分人間溫情的眼眸,腦海之中瞬間轟然閃過被打斷腿的慘烈畫面。
棍棒落下的劇痛、骨裂撕心的苦楚、動彈不得的絕望、無力反抗的恐懼,層層疊疊蓆卷全身,深入骨髓的寒意瞬間包裹四肢百骸。
那一份刻入心底的畏懼,瞬間壓過了所有的不甘與怨氣。
她心底驟然通透無比,賈老蔫對她已經沒了耐心,
畢竟,如今賈家落到這般捉襟見肘、三餐拮据的窘迫境地,歸根結底,全都是她一手造成。
若不是她平日裡生性貪嘴、愛慕虛榮、好吃懶做,整日肆意揮霍家中微薄的積蓄,一點點掏空了家裡所有的存余,
好好的一個家,也不至於落到如今米缸見底、三餐難繼的落魄地步。
念頭飛速轉過,賈張氏心底最後一點底氣徹底消散乾淨。
她無比清楚,自己此刻斷腿臥床、動彈不得,完全失去了行動能力,更是沒有半分反抗的資本。
若是此刻還不知進退、肆意頂撞,徹底惹惱了本就心存厭棄的賈老蔫,最終吃虧、受委屈、遭罪的,只會是她自己。
幾番心底掙扎、權衡利弊之後,所有到了嘴邊的怨言、控訴、不甘,最終被她硬生生死死吞咽回去,半個字也不敢再吐露。
她悻悻地收斂了臉上的不滿與怨懟,垂下眼瞼,遮住眼底所有的委屈與不甘,
默默端起起床頭那隻碗,低著頭、悶不吭聲地小口扒拉著碗裡稀薄的湯水。
一勺一勺,機械地送入口中,清湯寡水毫無滋味,根本壓不住腹中洶湧的飢餓,可她別無選擇,只能勉強下咽,被動接受這慘澹窘迫的現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