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先生是第三天來的。
趙衛東正在院子裡曬棉布。
空間裡新收的棉花紡成了布,藏青色的,一匹一匹搭在石榴樹和西廂窗戶之間扯起的麻繩上。
日頭好,布面上泛著細密的光澤,比王老闆從天津進的貨密實多了。
何雨柱蹲在旁邊,手裡拿著一根竹竿,假裝自己是巡邏的,一會兒在布匹下面鑽過去,一會兒又從另一頭鑽出來,嘴裡嘟嘟囔囔地給自己配音。
院門被人敲了兩下。
不急不慢,指節叩在門板上,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何雨柱的竹竿停在半空中,轉頭看了看趙衛東。
趙衛東在圍裙上擦了手,走到院子裡。
敵我識別系統啟動。
門外站著一個灰色的光點,顏色比普通灰色深一些,偏灰白,和上次王老闆來時差不多。
光點的形狀比普通人更凝實,邊緣沒有那種散漫的毛邊。
打開門,門口站著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
穿著深灰色長衫,面料不是綢的,是那種細布,洗得發白但熨得很平整。
腳上一雙千層底布鞋,鞋幫子乾乾淨淨,沒沾什麼泥。
手裡沒拎東西,空著手,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很整齊。
最扎眼的是他的眼神。
不是那種上下打量的看,是那種不經意間把什麼都收進眼底、又不讓你覺得他在看的看。
趙衛東注意到他進門之前往胡同兩頭各掃了一眼——不是扭頭,是眼珠一轉,速度快得像快門。
這個習慣,他在老周身上見過。
「趙先生?」
那人微微欠了欠身,嘴角帶著一點笑意,不深不淺。
「我姓楊,做茶葉生意的。」
「路過這條胡同,聽說您這兒有好貨,想跟您交個朋友。」
趙衛東沒讓開門口,靠在門框上。
「誰跟你說的?」
「鴻賓樓的孫老闆。」
楊先生把兩隻手抄進袖管里,姿態隨意得很,像在自家院子裡曬太陽。
「那天您在酒樓擺平那檔子事,孫老闆念叨了好幾天。」
「說您這人仗義,有本事。」
他頓了頓。
「我這個人就喜歡交有本事的朋友。」
趙衛東看了他兩秒,側身讓開門口。
楊先生邁過門檻,在院子裡站住了。
他的目光先掃過麻繩上晾著的棉布,布匹在日頭底下泛著均勻的藏青色,他看了一眼,沒停。
再掃過西廂的黃瓜架子,須蔓爬滿了竹竿,黃瓜頂花帶刺,翠綠翠綠的。
最後落在灶台上,灶台上擱著一壺水、幾隻碗、一把韭菜。
韭菜是空間裡種的,葉片肥厚,綠得發黑。
他收回目光,在灶台邊的板凳上坐下來。
趙衛東給他倒了碗水。
楊先生接了,沒喝,把碗放在灶台上,從袖子裡掏出一盒煙。
煙是「哈德門」的,比三炮台差一檔,但也不是便宜貨。
他抽出一支,叼在嘴裡,劃著名火柴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從他鼻孔里噴出來。
「趙先生,您這院子,收拾得不錯。」
楊先生把煙夾在指間,彈了彈灰。
「比我想像的好。」
趙衛東在對面坐下來,從灶台上拿了一根黃瓜,掰成兩半,一半遞過去。
楊先生看了看那半根黃瓜,接了,咬了一口。
嚼了兩下,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黃瓜。
「這黃瓜,甜。」
他說。
不是客氣,是真覺得不錯,嚼完了又咬了一口。
「自己種的。」
楊先生點了點頭,把那半根黃瓜吃完了,把黃瓜蒂擱在灶台上。
他端起那碗水喝了一口,放下碗,看著趙衛東。
「趙先生,您這買賣,做得不小。」
「布匹、糧食、雜貨——孫老闆說,鴻賓樓的食材也是您供的。」
他的語氣很隨意,像在跟老朋友聊天。
「我這邊也有些門路,茶葉、山貨、南方的緊俏貨。」
「您要是感興趣,咱們可以合作。」
趙衛東嚼著黃瓜,沒接話。
楊先生也不急。
他把那支煙抽完了,菸頭在灶台沿上掐滅,菸灰揣進兜里——這個動作趙衛東見過,易中海也這樣。
「楊先生,您以前當過兵?」
趙衛東忽然問了一句。
楊先生的手頓了一下。
不是那種明顯的停頓,是菸頭掐滅之後,手指在灶台沿上多停了一瞬。
他抬起頭看著趙衛東,笑了一下。
「早些年,在隊伍上待過。」
他把手收回去,抄進袖管里。
「後來不幹了,做點小買賣。」
「什麼隊伍?」
「雜牌軍,不值一提。」
楊先生的語氣輕描淡寫,但「雜牌軍」三個字他說得很清楚,沒有含糊。
趙衛東沒再問了。
他站起來,走到西廂,從木架子底下拿出一個小布袋,擱在灶台上。
布袋裡是茶葉——德叔給的龍井,他還沒喝完。
「楊先生,您做茶葉生意,嘗嘗這個。」
楊先生解開袋口,抓了一小撮茶葉放在手心裡,湊近聞了聞。
他的眉毛動了一下——不是驚訝,是確認。
「龍井。」
「雨前的。」
他把茶葉放回袋裡,紮好口。
「趙先生,您這路子,比我野。」
趙衛東沒接話。
他把那袋茶葉推過去。
「送您的。」
楊先生看了看那袋茶葉,沒推辭,收進了袖子裡。
他站起來,拍了拍長衫上的灰。
「趙先生,我是個直性子。」
「您這人有本事,我想跟您交個朋友。」
「買賣成不成另說,先認個人。」
他頓了頓。
「有機會合作。」
趙衛東點了點頭。
楊先生走到門口,拉開門,停了一下,沒回頭。
「趙先生,那個瘸三的事,我知道了。」
「您做得乾淨。」
門關上了。
腳步聲在胡同里響了幾聲,不緊不慢,和來的時候一樣。
趙衛東站在院子裡,啟動敵我識別系統。
楊先生的灰色光點正在移動,出了胡同口,拐了個彎。
在拐彎之前,光點的顏色閃了一下——不是變成藍色或紅色,是灰色里透出一絲淡淡的金色,像老式燈泡通電前燈絲那一瞬間的微光。
還沒等他看清楚,光點已經拐出了掃描半徑,消失在視野邊緣。
趙衛東關掉系統,蹲下來,把楊先生坐過的板凳仔仔細細看了一遍。
板凳面上什麼也沒有。
灶台上也沒有多出什麼東西。
他又把楊先生喝過的那碗水端起來,碗底乾乾淨淨。
把碗翻過來,碗底外面——貼著一個東西。
不大,比銅錢小一圈,薄薄的,金屬外殼,一面是平的,貼著一層薄膠,黏在瓷碗底部的凹槽里。
另一面有幾個針尖大的小孔。
趙衛東沒見過這東西,但他知道這是什麼。
竊聽器。
不是電影裡那種,是實物。
金屬外殼冰涼,做工精細,不像手工作坊能造出來的東西。
他用指甲把那東西從碗底撬下來,托在手心裡翻過來看了一眼。
背面刻著一行極小的字母,不是漢字,是英文。
字母太小,看不太清楚,但能認出最後一個字母是「E」。
他從灶台後面的牆洞裡取出那幾塊磚,把那東西放進洞裡,磚塞回去,抹了一層灰泥。
老周是晚上來的。
他進門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藏青色棉袍的領口沒系,露著裡面的灰布襯衣。
在灶台邊坐下來,趙衛東給他倒了一碗水。
他沒喝,從兜里掏出一個東西,放在灶台上。
和趙衛東從碗底撬下來的那個一模一樣。
金屬外殼,針尖大的小孔,背面刻著英文字母。
「今天有人來找過你?」
老周的聲音壓得很低,目光從趙衛東臉上掃到院子裡,又從院子裡掃回灶台。
「一個姓楊的。」
「說是做茶葉生意的。」
老周點了點頭,把那東西收回兜里。
「他是軍統的人。」
他頓了頓。
「華北站的。」
「級別不低。」
趙衛東沒接話。
「他來做什麼?」
「說想跟我交朋友。」
「談合作。」
老周端起那碗水喝了一口,把碗放下。
他掏出煙,叼了一支,沒點,在嘴裡含著,含混地說了一句。
「軍統最近在查地下黨。」
「你小心點。」
「他來找你,不是因為你那幾匹布。」
趙衛東蹲在灶台邊,把那壺快燒乾的水從灶上端下來。
老周把那支煙從嘴裡拿下來,夾在指間,看著他。
「他知道你給根據地送過貨?」
「不知道。」
「但他查到瘸三那批貨是我壞的事。」
趙衛東把水壺擱在青磚地上,聲音不大。
「他說『做得乾淨』。」
老周的手指在灶台上敲了兩下。
他把那支煙叼回嘴裡,劃著名火柴點上,吸了一口。
煙霧從他鼻孔里噴出來,在兩個人之間散開。
「楊先生這個人,我聽說過。」
老周把煙夾在指間,彈了彈灰。
「心狠手辣。」
「他在軍統華北站是專門搞情報的。」
「來北平不到半年,已經抓了好幾個地下黨。」
趙衛東把灶膛里的火撥了撥,添了一根柴。
火光照著他的臉,一明一暗。
「他想從我這兒拿什麼?」
「情報。」
「你手裡的貨——從哪兒來、往哪兒去、經誰的手。」
老周把煙掐滅了,菸頭在灶台沿上碾了幾下。
「軍統現在缺錢缺物資,更缺能搞到物資的人。」
「他想拉你入伙。」
趙衛東沒接話。
老周站起來,拍了拍棉袍上的灰。
他走到門口,拉開門,夜風灌進來,灶膛里的火苗晃了一下。
「糧商,這個人你離遠點。」
「他不是瘸三,動他就是動軍統。」
他頓了頓。
「但你也別跟他撕破臉。」
「他現在只是試探你。」
「你敷衍著,別答應,也別拒絕。」
門關上了。
趙衛東蹲在灶台邊,把那壺水重新燒上。
楊先生坐過的板凳還在原處,他喝過水的碗已經洗了,擱在碗架上。
貼在碗底的那個東西,在灶台後面的牆洞裡,和銀元、銅錢、李雲龍的紙條摞在一起。
他不是瘸三,動他就是動軍統。
老周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和說「瘸三不能留了」不一樣。
瘸三那回,老周的聲音是沉的,像鐵錘砸在砧板上。
這回老周的聲音是輕的,像怕驚動什麼人。
瘸三是地頭蛇,斬了也就斬了,日本人那邊趙德勝能壓住,黑市上那些人不敢吱聲。
楊先生不一樣。
他背後是整個軍統華北站,動他一根汗毛,就不是趙德勝能壓得住的事了。
趙衛東把灶台上的碗收進碗櫃,把鍋刷了,灶台擦了。
躺在炕上,把被子拉到胸口。
楊先生今天來,什麼都沒談成。
但他留下了一個東西,帶走了半斤龍井。
半斤龍井不算什麼,德叔給的,他還沒喝完。
竊聽器說明楊先生不是來「交朋友」的,是來摸底細的。
銅錢在枕頭邊上,紅繩的結硌著臉頰。
他把銅錢攥在手心裡,翻了個身。
明天,他要把灶台後面牆洞裡的那個東西處理掉。
不是扔掉,是交給老周。
老周知道怎麼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