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先生是三天後來的。
那天下午,趙衛東正在西廂收辣椒。
秋深了,空間裡最後一批辣椒曬乾收進了西廂,紅彤彤的串掛在房樑上。
何雨柱蹲在門口剝蒜,嘴裡含著一根干辣椒,辣得嘶嘶吸氣,但沒吐。
院門被人叩了兩下,不急不慢。
何雨柱站起來跑去開門,楊先生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深灰色長衫,面料是綢的,手裡拎著一個布口袋。
他看見趙衛東從西廂出來,點了點頭,邁過門檻,在灶台邊的板凳上坐下來。
「趙先生,有批貨,你能接嗎?」
楊先生沒有寒暄,把布口袋放在灶台上,解開袋口,露出裡面一捲圖紙。
圖紙泛黃,邊角卷了,像是被反覆打開又折上過,摺痕處已經磨出了毛邊。
趙衛東在對面坐下來。
「什麼貨?」
楊先生把圖紙展開,鋪在灶台上。
上面畫著幾個零件,線圈、電容、真空管、晶體,和上次那張發報機零件的圖差不多,但數量多了好幾倍。
圖紙右下角用鉛筆標了一個數字,旁邊畫了一個圈,圈裡打著問號。
不是他上次要的那些,是更高級的、軍用的、能裝出一整台收發報機的東西,而不是只夠修修補補的零碎件。
「無線電器材。」
楊先生的聲音不高。
「軍用級的。」
「華北站要重建通訊網絡,現有的設備老化嚴重,發報功率不夠,經常收不到山裡的信號。」
他頓了頓。
「這批貨要的量不小,價格好商量。」
趙衛東看著那張圖紙,把上面的零件數量和規格在心裡過了一遍。
「楊先生,這東西不好弄。」
「而且時間不會短,至少半個月。」
「急。」
楊先生說。
「越快越好。」
趙衛東把圖紙折好,收進懷裡。
「我試試。」
「不保證。」
楊先生沒有多留,站起來走到門口。
「趙先生,這批貨很重要。」
「你那邊有什麼需要,跟我說。」
門關上了。
趙衛東蹲在灶台前,把那壺水燒開,灌進暖壺。
楊先生要的這批貨,不是一般的緊俏品,是軍用級的通訊器材。
發報機零件在北平市面上根本買不到,黑市上也沒有。
但他手裡有一條線,地下黨的渠道,從天津港進來的西藥和器材,有時候會夾帶一些通訊零件。
他把圖紙收進空間,先去了一趟德興茶館,把圖紙給方姐看。
方姐看了很久,手指在圖紙邊緣慢慢滑過,像是在量一件衣服的尺寸,然後抬頭看了他一眼。
「能搞到。」
「但需要時間。」
「多久?」
「十天。」
方姐把圖紙收進懷裡。
「天津老林那邊有路子,但價格不低。」
趙衛東蹲在灶台前,把灶膛里的火撥了撥。
「錢不是問題。」
方姐沒有再問,她站起來,走到門口。
「十天之後,貨到你手上。」
她拉開門。
「剩下的,你自己看著辦。」
十天後的傍晚,趙衛東收到了貨。
方姐讓德叔送來的,兩隻木箱,用油布裹著,外面用麻繩扎得嚴嚴實實。
趙衛東把木箱搬進西廂,打開,裡面是線圈、電容、真空管、晶體,和圖紙上的一模一樣,用油紙裹著,塞在木屑中間。
他把木箱蓋好,收進空間,和儲物格里的物資碼在一起。
交貨時間定在三天後的晚上,地點在城外一處廢棄的磚窯,離棉花胡同大約七八里路。
趙衛東沒有告訴何大清具體去哪,只說「出門辦點事」。
三天後的傍晚,趙衛東出了門。
他沒有走大路,沿著城牆根走了一段,拐進一片荒地。
磚窯在荒地深處,幾間破敗的窯洞在暮色里露出黑黢黢的輪廓,窯口已經塌了半邊,堆著碎磚和枯草。
敵我識別系統啟動,掃描半徑內灰色光點多,遠處的村莊、路上幾個行人。
藍色光點一個,在磚窯方向。
紅色光點沒有。
楊先生已經到了。
他站在最裡面那間窯洞的陰影里,穿著一件黑布短褂,沒有戴禮帽,手裡沒有拎東西。
他看見趙衛東進來,沒有說話,先往窯洞外看了一眼,確認沒有人跟來,才收回目光。
「貨到了?」
趙衛東把兩隻木箱從空間裡取出來,擱在地上。
箱子落在碎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楊先生蹲下來,打開一隻木箱,拿起一個真空管看了看,對著洞口透進來的最後一點天光轉了一下,又放下。
他又打開第二隻箱子,檢查了幾個線圈和電容。
「東西不錯。」
他把箱子蓋好。
「錢在外面的牆根底下,用油布包著。」
趙衛東正要開口,敵我識別系統突然在視野邊緣閃了一下,紅色的光點。
不止一個,是多個,正在從磚窯東面快速接近,像是有什麼人正在小跑著包抄過來。
紅色的不規則的波紋在他視野邊緣跳動,像雷達屏幕上的回波,信息欄顯示:「敵軍/敵特。身份:日軍憲兵隊。威脅等級:高。」
趙衛東猛地蹲下。
「有人來了。」
楊先生沒有問。
他迅速把木箱蓋好,彎腰拎起一隻,趙衛東拎起另一隻。
兩個人沒有往窯洞口跑,而是往窯洞深處退。
窯洞後面有一道裂縫,是磚窯坍塌後留下的,窄得只夠一個人側身擠過去。
趙衛東把木箱收進空間,先側身擠了進去,楊先生跟在後面。
裂縫外面是一道乾涸的排水溝,溝底鋪著碎磚和乾草,從這裡走能繞過磚窯正面那道坡地。
腳步聲從窯洞口傳進來,皮靴踩在碎磚上,咔咔響。
有人在喊,日語,聽不太清楚,語速很快。
趙衛東沒有回頭看,他沿著排水溝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實了。
楊先生跟在他後面,呼吸比平時重了一些,但沒有出聲。
他們走了大約一里路,排水溝匯入一條更寬的乾溝。
趙衛東停下來,蹲在溝沿上,探出半個頭往回看。
磚窯的方向有手電筒的光在掃,但沒有追過來。
他重新蹲回溝底。
「甩掉了。」
楊先生靠著溝壁喘了幾口氣,把額頭上滲出來的汗用手背抹了一下。
他的呼吸慢慢平下來,看了趙衛東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像是在重新打量什麼,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帶著一點喘過之後的沙啞。
「糧倉,你這本事,不做特工可惜了。」
趙衛東沒有接話,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楊先生,貨還在我這兒。」
「什麼時候交接?」
「等風聲過了再說。」
楊先生也站起來。
「貨你先存著。」
「我會再找你。」
他沒有再多說,沿著乾溝往另一個方向走了。
灰布短褂的背影在夜色里晃了幾下,拐過一道土坎,消失了。
趙衛東蹲在溝沿上,又等了一會兒,確認磚窯那邊沒有追過來的動靜,才站起來,沿著原路往回走。
回到棉花胡同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院門虛掩著,灶膛里的火已經滅了,但灰還是熱的。
何雨柱蹲在西廂門口,手裡攥著一瓣蒜,沒有剝,就那麼攥著,像是在等什麼聲音從門外傳進來。
大黃趴在他腳邊,耳朵貼著地面。
趙衛東推開院門,何雨柱抬起頭來,看見是他,把那瓣蒜放進碗裡,站起來。
「趙叔,你回來了。」
他沒有問去哪了,只是側過身,讓出灶台邊的位置。
「鍋里還溫著粥。」
趙衛東蹲在灶台前,揭開鍋蓋,粥還在冒熱氣,米粒已經熬化了,稠稠的,浮著一層米油。
灶膛里的餘溫把粥一直溫到現在。
他盛了一碗,在灶台邊坐下來,喝了一口。
粥燙,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
何雨柱在西廂門口剝著那瓣蒜,大黃趴在他腳邊。
趙衛東把那碗粥喝完,把碗洗了,擱在碗架上。
站起來,沒有進屋,走到西廂門口。
何雨柱抬頭看著他,他伸手拍了拍他的頭。
「明天早上吃粥,不用煮太稠。」
何雨柱點了點頭,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跑回屋裡去了。
趙衛東在院子裡又站了一會兒,秋夜的風涼了,吹過石榴樹的枝條,發出細碎的聲音。
大黃從西廂門口站起來,走到他腳邊蹲下,他沒有低頭看它,也知道它在那裡。
他在心裡把那句話放了過去,他說「不做特工可惜了」,他沒有接。
但它在,像一枚釘子,不扎手,但知道它在。
貨還在空間裡,兩隻木箱碼在儲物格最裡面,他得等楊先生的消息,等風聲過去,等下一次交接。
而在此之間,他照常劈柴、生火、擀麵,把這些事塞進日子的縫隙里,等它們自己浮上來。
【累計簽到:218天。】
【空間等級:3。種植區:6畝。養殖區:雞20、鴨10、豬4。加工廠:3級。】
【累計送出物資價值:11500/10000大洋。】
趙衛東把被子拉到胸口,閉上眼睛。
今天晚上在磚窯里,敵我識別系統先掃到了紅色光點,他聽到了腳步聲,然後帶著楊先生從裂縫裡撤了出去。
每一步都沒有多想,像是身體自己知道的。
他知道那不只是反應快,是這一年多送物資、走夜路、翻牆、鑽排水溝攢下來的。
楊先生說的那句話,大概是真心的。
但他在心裡說,不會去做特工。
他做的事和特工不一樣,他不想過那種日子。
他想過的是像今天這樣,回來,喝一碗何大清溫著的粥,看何雨柱蹲在西廂門口剝蒜,大黃跑過來繞著他的腳轉一圈,他蹲下來摸摸它的頭。
他在黑暗裡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窗外的風小了,院子裡的石榴樹在月光下安靜地立著。
他聽著風聲,慢慢地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