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之後,北平城的風忽然軟了下來。
趙衛東推開院門的時候,胡同口那棵老槐樹上已經冒了米粒大的嫩芽,綠茸茸的,在風裡顫著。
何雨柱蹲在西廂門口的台階上,手裡攥著一截柳枝,正在擰哨子。
聽見門響他抬起頭,嘴裡還叼著半截沒擰下來的樹皮。
「趙哥,今兒個街上貼告示了。」
趙衛東把門帶上。
「什麼告示?」
「看不懂,好多字,我爹說是什麼德國人投降了。」
何雨柱把嘴裡那截樹皮吐出來,咧著嘴笑了一下。
「德國人是誰啊?」
趙衛東走到他面前蹲下來,伸手把他嘴角沾的一點樹汁擦了。
「是鬼子的朋友。」
「那鬼子是不是也要完蛋了?」
何雨柱問這話的時候沒有抬頭,低著頭擰那截柳枝,擰了兩下又停了。
趙衛東「嗯」了一聲,站起來往灶房走。
何大清在灶房門口站著,手裡捏著一張皺巴巴的報紙,遞到他面前。
報紙是前兩天的,油墨印得模糊,但頭版那幾個字還能認得清——德國無條件投降。
趙衛東把報紙接過來看了一遍,又折好遞迴去。
「街上的人怎麼說?」
何大清把報紙塞進灶膛里,火苗卷上來,紙頁翻了一下就沒了。
「炸油條的老劉說,小鬼子撐不過今年了。」
何大清頓了一下,彎腰把灶膛里的火撥了撥。
「衛東,你說呢?」
趙衛東靠著門框站了一會兒,看著院子裡那棵石榴樹。
去年被山本挖過的傷口已經癒合了,樹幹上留著一條疤,但新枝發了七八根,每一根都頂著嫩嫩的葉片,在風裡微微晃著。
「快了吧。」
他沒有再多說,走進堂屋,把門從裡面掩上了。
堂屋的桌上攤著一張貨單,是昨夜方姐通過易中海遞過來的。
貨單比往常長了一截——白面兩千斤、小米一千五百斤、粗鹽三百斤、磺胺粉四十包,底下還有一行小字,寫了「繃帶/紗布/碘酒,量可適當放寬」。
趙衛東把貨單從頭到尾看了三遍,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著。
他在心裡盤了一遍空間裡的庫存——冬小麥已經收了第三茬,加工廠的麵粉攢了十幾袋,小米還有三麻袋,粗鹽剩的不多但夠用,磺胺粉需要從盲盒裡慢慢攢。
他又站起來,閉眼進了空間。
空間裡的光依舊暖融融的,麥田剛翻過土,新播的種子還沒出苗。
他走到加工廠門口,把那些碼好的麵粉袋一袋一袋點過數,又去養殖區看了看雞舍和牛棚。
雞窩裡攢了三十多個蛋,他一個個撿進筐里。
牛棚里的小牛犢已經長大了些,圍著母牛的腿轉圈,他蹲下來摸了摸小牛犢的腦袋,站起來退出了空間。
從空間出來的時候,他手裡多了一張紙,把剛才清點的數目一一記上。
他把那張紙和方姐的貨單並排放在桌上,拿了筆,在兩張紙之間畫了幾條連線。
然後他推開堂屋的門,走到灶房門口。
何大清正在切蘿蔔,刀在案板上篤篤地響。
「何大哥,這兩天我要出趟遠門。」
何大清手裡的刀沒停。
「幾天?」
「三四天。」
何大清把切好的蘿蔔片攏進碗裡,抬頭看了他一眼。
「家裡有我。」
趙衛東沒有再多說,轉身回了堂屋。
他把貨單折好塞進夾襖內兜里,又從床底下拖出那隻藤箱——就是林婉清當初搬進來時帶的那隻。
他從裡面翻出一件舊棉袍換上,把頭髮撥亂了些,又往臉上抹了一小把灶灰。
走到院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西廂窗戶。
林婉清正坐在窗台前頭,懷裡抱著趙和平,孩子的手裡攥著一朵乾的石榴花——不知道是誰塞到他手裡的。
她隔著窗戶看見他換了衣裳,沒有出聲,只朝他點了一下頭。
趙衛東也點了一下頭,推門出去了。
貨分了三次交。
第一趟在德勝門外那片廢棄的磚窯。
趙衛東趕著一輛借來的驢車,車上蓋了厚厚一層乾草,乾草底下是五百斤白面和一百斤粗鹽。
接頭的是一個穿灰布褂子的中年人,臉上有一道舊疤,接過他遞的貨單掃了一眼,沒有說話,朝他拱了拱手。
趙衛東把驢車交給他,轉身走了。
第二趟在永定門外的一間棺材鋪。
鋪子門口擺著兩口沒上漆的薄皮棺材,裡面是空的。
趙衛東進去的時候鋪子裡沒人,他把那包磺胺粉和紗布從懷裡掏出來,擱在棺材蓋板底下,用一張黃紙蓋住。
他轉身走到門口,跟坐在門檻上曬太陽的老頭子說了一聲「走了」,老頭子閉著眼哼了一聲,算是應了。
第三趟在西山腳下一個農家院子。
趙衛東走了一整夜的路才到,天蒙蒙亮的時候推開了院門。
院裡站著兩個穿灰軍裝的人,一個年輕的一個年紀大的。
年紀大的那個他認得,是老周。
老周看見他進來,沒有寒暄,先問了一句。
「貨呢?」
趙衛東從空間裡把那批小米和剩下的麵粉取出來,碼在院子角落的草棚底下。
老周蹲下來解開一隻麻袋口,抓了一把小米在手裡搓了搓,又放進嘴裡嚼了一粒。
「好米。」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糠,看著趙衛東。
「衛東,你這次出的貨不少。」
趙衛東靠在草棚的木柱上,伸手揉了揉走了一夜有些發僵的小腿。
「還有一批藥材,下次帶過來。」
老周點了點頭,朝那個年輕人揮了一下手,年輕人把麻袋一袋一袋往屋裡搬。
院子裡安靜下來,只剩腳步聲和麻袋摩擦地面的沙沙聲。
老周走到趙衛東旁邊,從兜里摸出一根菸捲遞給他。
趙衛東接過來,沒點,夾在耳朵上。
「老周,能打下去了?」
老周把煙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在冷空氣里散成薄薄的一片。
「能。」
他只說了這一個字,但那個字咬得很重。
趙衛東沒有再問。
他在草棚底下站了一會兒,看著院子外面那些光禿禿的山脊,春天的太陽從東邊山頭後面升起來,把山脊的邊緣鍍了一層淡金色。
他轉身走了。
回到家的時候是第四天傍晚。
推開院門,何雨柱第一個衝過來,圍著他轉了兩圈,又在他身上嗅了嗅。
「趙哥,你身上有驢糞味兒。」
趙衛東笑了一聲,伸手在他腦袋上揉了一把。
何大清從灶房探出頭來,沒有問去哪兒了,只說了一句「粥在鍋里」。
趙衛東走進灶房,舀了一碗粥坐在門檻上喝。
粥是小米的,稠稠的,裡面擱了幾粒紅棗。
他喝到一半的時候,林婉清抱著趙和平走到灶房門口,在他旁邊坐了下來。
孩子已經會認人了,看見他就伸著兩隻手,嘴裡發出含糊不清的「爸」的聲音。
趙衛東把碗擱在地上,把孩子接過來抱在懷裡。
趙和平比年前重了不少,小胳膊小腿都有勁了,在他懷裡扭來扭去,伸手去夠他耳朵上夾著的那根菸捲。
林婉清把菸捲拿下來,擱在窗台上。
「方姐下午來過了。」
趙衛東抬起頭。
「說什麼了?」
「她沒進來,在胡同口站了站,看見我點了點頭就走了。」
林婉清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想該不該說下一句。
「衛東,她臉色不太好。」
趙衛東把孩子換了個胳膊抱著,低頭看著碗裡剩下的半碗粥,粥面已經涼了,浮著一層薄薄的米油。
他「嗯」了一聲,沒有接話。
夜裡孩子睡著以後,趙衛東進了空間。
他蹲在田埂上,把種植區剩下的那幾畦菜也收了,連根帶土抖乾淨,堆在加工廠門口。
雞窩裡最後幾個蛋撿了,牛棚里那頭母牛正臥著反芻,他摸了摸它的額頭,把最後半桶牛奶提出來放在架子上。
加工廠里最後一批麵粉已經裝袋,他數了數,一共十二袋,每袋五十斤。
他在空間裡站了很久,四周空蕩蕩的,麥田翻過土了,菜畦空了,雞舍里只剩架子上的乾草和幾片羽毛。
養殖區的總數限額是100隻,去年冬天他刻意控制了繁殖,現在只剩牛棚里兩頭牛和雞舍里十幾隻雞。
他把所有能出的東西都列了一張單子,對著光幕看了一遍。
【種植區:15畝(已休耕)。養殖區:奶牛2頭,蘆花雞17隻。加工廠:麵粉600斤(待轉運),雞蛋36個,鮮牛奶約20斤。】
他在田埂上坐下來,手撐著身後的土,仰頭看著空間裡那片柔和的天光。
天光沒有顏色,就是一片白亮亮的暖,照在空地上,照在木屋的屋頂上,也照在他攤開的掌心裡。
他從空間退出來的時候,窗外的天色剛有些發白。
他坐在床沿上,把方姐那張貨單從夾襖里取出來,在手裡攥了一會兒,又折好放回去了。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院子裡。
石榴樹上的新葉在晨風裡輕輕抖著,葉片上掛著露水,亮晶晶的。
他蹲在樹底下,伸手碰了碰其中一片葉子,露水順著葉尖滑下來,落在他食指上,涼絲絲的。
門被推開了一條縫。
方姐站在門口,穿著一件半舊的藍布褂子,頭髮有些亂,眼下發青,像是沒睡好。
她朝他招了一下手。
趙衛東站起來走過去,把門打開讓她進來。
方姐進了院子,站在石榴樹底下看了一會兒那些新葉,然後轉過身來,從懷裡掏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電報紙,遞給他。
「昨天夜裡收到的。」
趙衛東接過來展開。
電報的紙很薄,上面是幾行熟悉的字體,粗而硬。
「我軍即將發起春季攻勢。糧倉同志,請全力保障後勤。——趙剛。」
方姐站在石榴樹底下,日光從葉片間漏下來,在她臉上晃著光斑。
「衛東,」她開口,聲音有些沙,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的,「你是地下黨的功臣。」
趙衛東把那張電報折好,沒有回答。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院子外頭胡同口那片越來越亮的天光。
遠處傳來一聲火車汽笛,長而悶,在晨霧裡散成一片嗡嗡的餘響。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心裡那張被攥出摺痕的電報紙,鬆開了手指,把它撫平,又折了一遍。
然後他把電報揣進懷裡最貼近胸口的位置,轉身走回灶房。
灶膛里的火已經生起來了,何大清正往裡面添柴,火苗往上躥了一下,撲在鍋底上發出滋滋的聲響。
趙衛東在灶台邊上蹲下來,把手伸到火口烘了烘。
「何大哥。」
「嗯?」
「這幾天,家裡得多備些乾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