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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勝利的消息

2026-08-25 12:03:25 作者: 徐菌子

  進入八月,北平城悶得像一口蒸鍋。

  趙衛東每天早上去胡同口倒髒水,路過那棵老槐樹的時候,總要抬頭看一眼樹梢。

  知了叫得撕心裂肺的,但樹葉子一動不動,連一絲風都沒有。

  街上的日軍崗哨少了好幾個,剩下的那些站崗的也不像以前那樣橫著走了,一個個耷拉著腦袋,鋼盔戴得歪歪斜斜的,像是被太陽曬化了骨頭。

  何雨柱蹲在院子裡的石榴樹底下,拿一根樹枝戳地上的螞蟻。

  「趙哥,街上那些鬼子兵怎麼都不笑了?」

  趙衛東蹲在灶房門口擇豆角。

  「他們笑不出來了。」

  「為啥?」

  「快了。」

  何雨柱把樹枝扔了,站起來跑到他跟前蹲下,仰著臉問他。

  「什麼快了?」

  趙衛東把擇好的豆角擱進盆里,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去問何叔,讓他告訴你。」

  何雨柱扭頭就跑進了灶房,裡面傳來他嘰嘰喳喳的聲音和何大清低沉含混的應答。

  

  趙衛東把最後一根豆角擇完,站起來走到灶房門口,靠在門框上聽了一會兒。

  何大清正跟何雨柱說「小鬼子要完蛋了」,何雨柱追問「完蛋了是什麼意思」,何大清想了想說「就是他們再也不能欺負人了」。

  何雨柱安靜了幾秒,然後說了一聲「哦」,語氣平平的,像是還沒完全明白這句話的分量。

  趙衛東沒有再聽,轉身回了堂屋。

  8月15日那天,趙衛東像往常一樣推開院門去倒髒水。

  胡同口圍了一小群人,都站在那家賣豆腐的鋪子門口,仰著頭聽什麼。

  賣豆腐的老劉把一台收音機搬到了鋪子門口,收音機的天線拉得老長,喇叭里傳出的聲音沙沙的,帶著電流的雜音,但每個字都能聽清。

  趙衛東拎著髒水桶走到人群邊上的時候,正好聽到那句。

  「……日本政府已接受波茨坦公告,宣布無條件投降……」

  他手裡的髒水桶落在地上。

  桶翻了,髒水淌了一地,漫到鞋底下,他沒動。

  廣播裡又在重複那句話,播音員的聲音有些抖,但咬字很穩,一字一字地又念了一遍。

  人群里先是一片死寂。

  然後賣豆腐的老劉忽然蹲下來,雙手捂著臉,肩膀劇烈地抖著,一聲沒有發出來,但眼淚從指縫裡淌了出來。

  一個穿灰布褂子的老太太扶著牆慢慢滑坐下去,嘴裡喃喃地說著什麼,聽不清,但嘴唇一直在動。

  趙衛東站在那裡,兩隻腳踩在髒水裡,沒有動。

  他的腦子裡空了幾秒鐘,像是什麼東西斷了又接上了,接上之後心跳忽然快得收不住,耳膜里全是自己的心跳聲。

  然後他轉身往回跑。

  他跑進胡同,跑過易中海家門口的時候沒有停,跑過自己院門的時候也沒有停,一直跑到胡同盡頭那面牆跟前才停下來。

  他抬頭看著那堵灰牆上面的天。

  天藍得不像話,一絲雲也沒有,太陽明晃晃地掛著。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像是堵了什麼東西,第一下沒發出聲來。

  然後他喊出來了。

  「勝利了!」

  聲音在窄窄的胡同里撞了兩下,又折回來,嗡嗡的餘響在耳邊散開。

  他喊完這一聲,彎下腰撐著自己的膝蓋喘了幾口氣,直起身來的時候,何大清已經從灶房跑出來了,手裡的擀麵杖還攥著,上面沾著白花花的麵粉。

  易中海從院門裡衝出來的時候腳上的鞋只穿了一隻,另一隻拎在手裡,頭髮亂蓬蓬的。

  何雨柱從院子深處跑出來,跑到胡同里站住了,左看看右看看,不知道該往哪兒跑,只好原地蹦了兩下。

  然後整條胡同都活過來了。

  隔壁院子的門被一腳踹開,三個年輕人衝出來對著天空又喊又跳。

  對街那戶人家把窗戶全部推開,有人探出半個身子朝外面揮手,有人把一條紅布從窗口扔了下來。


  賣豆腐的鋪子門口哭聲和笑聲混在一起,分不清誰在哭誰在笑。

  趙衛東靠著胡同盡頭那面牆站著,看著那些從各家各戶湧出來的人。

  有老人拄著拐杖走得慢,有孩子赤著腳跟在大人身後跑,有穿著圍裙的女人手裡還捏著鍋鏟就站在院門口了。

  何大清走到他身邊站住了,手裡的擀麵杖還攥著,但他沒有注意到自己還攥著它。

  他抬頭看著趙衛東看了好一會兒,忽然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拍得很重。

  「衛東。」

  趙衛東轉頭看著他。

  「嗯?」

  何大清張了一下嘴,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有說,又把手收回去,在褲腿上蹭了蹭麵粉,轉身走了。

  走兩步又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他一眼,嘴角顫了兩下,又走了。

  趙衛東靠在牆上沒有動,一直看著胡同里的人潮。

  易中海終於把那隻鞋穿上了,正站在自家門口跟鄰居說著什麼,說著說著聲音就變了調,他別過臉去擦了擦眼角。

  何雨柱不知道什麼時候跑到了他身邊,仰著臉看著他,眼睛亮亮的。

  「趙哥,你剛才喊的啥?」

  「勝利了。」

  「啥意思?」

  趙衛東低頭看著他,伸手在他腦袋上揉了一把。

  「從今往後,沒人敢欺負咱們了。」

  何雨柱愣愣地看了他兩秒,然後咧開嘴笑了——那顆豁了一年多的門牙已經長齊了,白嶄嶄的。

  那天傍晚,趙衛東從西廂柜子最底層摸出一瓶酒。

  酒是1942年存的,瓶口封了蠟,瓶身上貼著一張已經發黃的紙,上面用毛筆寫了三個字——「桂花釀」。

  他把酒瓶拿到堂屋桌上擱好,又去灶房端了幾個碗出來。

  何大清在灶台後面忙了一下午,端上桌的菜有一盤紅燒肉、一盤炒雞蛋、一碟花生米、一盆白菜燉粉條,額外還炸了一碟小魚乾,金黃金黃的。

  易中海來得最早,進門先看了一眼桌上那瓶酒,沒有說話,在桌邊坐下了。

  劉先生緊跟著進來,換了一身乾淨的灰布長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進門先朝那瓶酒拱了拱手。

  「這酒,存了有年頭了吧。」

  趙衛東把封蠟剝開,拔出木塞,一股桂花的甜香混著酒氣散出來,滿屋子都是。

  他先給何大清倒了一碗,再給易中海倒了一碗,又給劉先生倒了一碗,最後給自己倒了一碗。

  四個人圍著一張小桌子,四個碗裡的酒面微微晃著。

  何大清把碗端起來,看了看碗裡的酒,又看了看趙衛東。

  「衛東,你先說。」

  趙衛東端著碗站了起來。

  他想了想該說什麼,但腦子裡那些話太多太雜,一時不知道從哪句開始。

  最後他只說了一句。

  「這八年,沒白活。」

  他把碗端起來,一口喝了半碗。

  何大清也端起來,一仰脖幹了。

  易中海乾了。

  劉先生也幹了。

  酒烈,桂花香味裹著一股子辣勁從喉嚨里燒下去,燒進肚子裡。

  趙衛東坐下來,又給自己倒了一碗。

  何雨柱趴在堂屋門口探著腦袋往裡面看,看了好一會兒,又縮回去了。

  林婉清抱著趙和平從西廂出來,在堂屋門口的條凳上坐下。

  孩子已經會坐了,兩隻手拍著條凳的邊沿,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

  院子裡傳來別家放鞭炮的聲響,噼里啪啦的,隔了幾條胡同傳過來,悶悶的,但一直沒停。

  趙衛東又喝了一碗酒。

  酒勁上頭了,他的眼眶有些發紅,但他沒有哭,只是把碗擱在桌上,手指扣著碗沿。

  他想起1940年剛穿過來那天,蹲在這個四合院的灶台邊上,手上全是凍瘡,連一袋白面都拿不出來。

  他想起第一次跟方姐接頭時手心出的汗。


  他想起山本帶人闖進院子那天,他把林婉清和孩子送進空間裡時她的手在他肩頭輕輕按了一下的觸感。

  他想起李雲龍那句「糧倉同志,仗打完了我請你喝酒」。

  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劉先生已經喝得有些醉了,靠在椅背上眯著眼睛,嘴裡哼著什麼曲子,調子跑得沒邊了。

  易中海沒醉,但話比平時多了,在跟何大清說「當年我在通州的時候」,「那會兒還是民國二十六年」之類的陳年舊事。

  何大清端著碗聽他說話,時不時嗯一聲,也不怎麼插嘴。

  趙衛東站起來走到門口,在門檻上坐下來。

  夜風從胡同口灌進來,涼絲絲的,吹在發燙的臉上很舒服。

  院子裡那棵石榴樹在風裡輕輕晃著,月光照在葉片上,亮晶晶的一片。

  林婉清從條凳上站起來,抱著已經睡著的趙和平走到他身邊,挨著他也在門檻上坐下了。

  孩子蜷在她懷裡,小手攥著她衣領上的布,睡得沉沉的,呼吸勻勻的。

  趙衛東伸出一隻胳膊把林婉清的肩膀攬了一下,她沒有躲,往他那邊靠了靠。

  夜更深了。

  堂屋裡的酒碗已經見了底,易中海趴在桌上打起了鼾,何大清靠著椅背閉著眼,劉先生不知道什麼時候溜走了,條凳上只剩下一隻空碗。

  趙衛東坐在門檻上沒有動,林婉清靠在他肩膀上也沒有動。

  遠處胡同口傳來一陣陣模糊的歡呼聲和人聲,像潮水一樣涌過來又退下去,反反覆覆的。

  他把懷裡那半瓶還沒喝完的酒拎起來,對著瓶嘴喝了一口,桂花的味道淡淡的,酒已經不那麼烈了。

  他把酒瓶放下,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孩子。

  趙和平不知道什麼時候換了個姿勢,小手從林婉清衣領上鬆開了,軟軟地搭在趙衛東的胳膊上,指頭微微蜷著,像一朵剛冒出來的花苞。

  趙衛東伸手輕輕碰了碰那幾根指頭,把酒瓶擱在腳邊的地上。

  堂屋的門開著,裡面的煤油燈還燃著,燈苗已經很短了,油快幹了。

  燈苗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然後滅了。

  黑暗裡,趙衛東聽見何大清翻了個身,椅背吱呀響了一聲。

  他聽見自己呼吸的聲音,很穩。

  他聽見石榴樹葉子在風裡細細碎碎地響著,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地底下冒出來,慢慢地、穩穩地,往亮處鑽。

  他在黑暗裡坐了很久,直到東邊的天慢慢透出一點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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