聾老太太的生日是臘月初八。
趙衛東提前半個月就開始準備了。
他先是跟何大清商量了菜譜,又讓何雨柱去菜市口訂了一條鯉魚和兩斤五花肉。
劉先生提前三天把壽聯寫好了,紅紙黑字,上聯是「八十春秋風雲過」,下聯是「一堂和氣福壽長」,墨跡勻淨,掛在灶房門口的牆面上,被風吹得微微翻動。
易中海一家提前一天就回來了,王秀蘭帶了一包紅棗,賈梗抱著一隻大石榴。
孫建國和李小梅也來幫忙布置院子,把八仙桌擦乾淨了,鋪上一塊新洗的藍布。
壽辰那天早上,趙衛東把院子裡那棵石榴樹的落葉掃乾淨了,在樹根底下澆了半桶水,然後把一張舊藤椅搬到樹底下,鋪了一塊棉墊子。
何大清和何雨柱在灶房裡忙了整整一個上午,刀落在案板上的聲響和鍋鏟碰著鍋沿的聲響此起彼伏,熱氣從門帘縫裡湧出來,把灶房門口的磚地籠在一層薄薄的白霧裡。
聾老太太坐在門檻上,沒有進灶房。
她把蘆花雞擱在膝蓋上,看它在暖融融的晨光里眯著眼睛打盹。
何雨柱端著一碗剛出鍋的紅燒肉從灶房出來,擱在院子中央的八仙桌上,又回去端下一道了。
老太太側過頭看了一眼那碗紅燒肉——醬色油亮,肉塊被切得方方正正,最上面撒了一層碧綠的蔥花。
她沒有說話,把目光收回來,落在自己膝蓋上那隻正在打盹的蘆花雞身上。
菜上齊的時候,院子裡已經坐滿了人。
何大清坐在灶房門口的台階上,手裡端著一碗茶。
何雨柱站在八仙桌旁邊,圍裙還沒解,秦淮茹坐在他旁邊,手裡正在給賈梗夾菜。
易中海和王秀蘭坐在一起,易中海的手搭在王秀蘭的椅背上,像是還沒有完全習慣把那隻手放在一個不用時刻緊握的地方。
劉先生坐在靠石榴樹的位置,面前的桌上擱著一本舊書,書封已經被翻得有些發軟了。
聾老太太坐在主位上,那件棗紅色的褂子是林婉清前幾天幫她做的,領口和袖口滾了一圈深色的邊。
趙衛東站在灶房門口,看著院子裡坐滿的桌椅和正在挪動的筷子。
他沒有急著落座,先走到八仙桌前面,端起酒杯,杯里的酒是今年秋天何大清自己釀的桂花酒,澄澈微黃。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不高但足以讓院子裡的人都聽見。
「今天是宋奶奶八十壽辰。」
「這院子裡的人,這些年都受過她的照顧。」
他頓了一下,把酒杯舉起來,對著老太太的方向。
「奶奶,祝您長命百歲。」
院子裡的人都端起了杯子,何大清把茶碗也端了起來。
老太太坐在主位上,把面前的酒杯端起來,手有些抖,但沒有灑出一滴。
她喝了一口,把杯子擱下,嘴角彎了一下,眼角也彎了。
「我這輩子,」她開口,聲音不高,但院子裡的人都安靜下來了,「最得意的事,就是住進了這個院子。」
她伸手摸了摸桌上那碗已經涼了半截的紅燒肉。
「我年輕的時候在王府里住過。」
「那時候院子裡的人也多,但沒有一個是真心對我笑的。」
她把手收回來,擱在桌面上。
「這院子裡的每一個人,都是我的家人。」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何大清端著茶碗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又擱下了。
何雨柱低下頭假裝在夾菜,但筷子在碟子邊上停住了。
易中海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喉結動了動,什麼也沒說出來。
蘆花雞從老太太膝蓋上跳下來,在桌子底下轉了一圈,又蹲回她腳邊了。
那天午後的陽光從牆頭照下來,把院子裡的青磚地照得發白,把八仙桌上的碗碟照得亮閃閃的。
壽宴一直吃到日頭偏西,菜撤下去之後,何大清端了一碗長壽麵上來,面是手工擀的,細而筋道,湯麵上臥著一隻荷包蛋。
老太太用筷子夾起麵條的時候手還是穩的,低頭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把一整碗都吃完了。
院子裡的客人陸續散去的時候,天已經暗下來了。
暮色從牆頭漫下來,把石榴樹的影子拉成一道深色的扇面,鋪在青磚地上。
老太太還坐在藤椅上,沒有回屋,趙衛東蹲在灶房門口收拾碗筷,把空碗一隻一隻摞進盆里。
蘆花雞蹲在老太太腳邊,已經把頭縮進翅膀里睡著了。
夜深了。
趙衛東把最後一隻碗洗完,擱進碗櫃裡,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他正準備回堂屋,路過前屋的時候看見老太太屋裡的燈還亮著,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線暖黃色的光。
他正要走過去替她把門掩上,裡面傳來老太太的聲音。
「衛東,你進來。」
趙衛東推開門走進去。
屋裡的煤油燈擱在桌面上,燈苗攏在一隻舊燈罩里,光線被攏成一小團暖黃色的光暈,把桌面上的一切照得清清楚楚的。
老太太坐在床沿上,背靠著牆,身上那件棗紅色的褂子還沒有換下來,頭髮也還梳得齊整。
她見趙衛東進來,朝他招了一下手,然後彎下腰,伸手摸到枕頭底下,從裡面掏出一個小小的紅布包,擱在床沿上,推到趙衛東手邊。
「衛東,這個給你。」
趙衛東低頭看著那隻紅布包。
布是粗棉的,顏色已經有些褪了,邊角洗得發白,但疊得整整齊齊的,四角都對齊了。
他沒有立刻拿起來。
「奶奶,這是什麼?」
老太太把手收回去,擱在膝蓋上。
「你拿回去再看。」
「我這把老骨頭,活不了幾年了。」
「這東西放在我這兒,不如放在你那兒。」
她把目光從紅布包上移開,落在對面牆上那盞煤油燈的光暈里。
「你是個好人。」
「這東西給你,我放心。」
趙衛東在床沿上坐下來,把那隻紅布包拿起來,隔著布料摸了一下,不厚,裡面像是幾張紙疊在一起,邊角硬挺。
他沒有打開看,把紅布包攥在手心裡,抬眼看著她。
老太太靠著牆,嘴角彎了一下。
「不用看了,以後再看。」
她把目光從燈暈上收回來,落在趙衛東臉上。
「回去吧,我也該歇了。」
趙衛東站起來,紅布包還在手心裡攥著。
「奶奶,晚安。」
老太太點了點頭,把眼睛合上了。
趙衛東退出來,把門輕輕合上。
他站在門檻外面,低頭看著手裡那隻紅布包。
月光從牆頭照下來,把紅布的褪色處照得更淺了,像一層被時間反覆洗滌過的舊釉。
他攥著它穿過院子,走進堂屋,關上門,在黑暗中坐了下來。
窗外院子裡那棵石榴樹的枝杈在月光底下被照得清清楚楚的,像是已經過了很多個秋天、很多個冬天,每一個季節都曾在那些枝杈上留下過一道細微的痕跡。
他沒有打開那隻紅布包。
他把紅布包擱在抽屜最裡面那一層,壓在一本書下面,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了一條縫。
夜風從牆頭吹過來,帶著臘月里特有的那種乾冷乾冷的勁道,吹在臉上有些發疼。
蘆花雞從前屋那邊傳來幾聲咕咕叫,又安靜了。
他在窗邊站著,夜風還在從牆頭吹過來,把石榴樹最後幾片枯葉吹落在地上,發出極輕的聲響。
他在那裡站了很久,久到月光從窗台上移到了地面上,久到院子裡的呼吸聲都被夜風一點點收攏,儲進更深的地方去了。
然後他把窗戶合上,轉身走回床邊躺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