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的傍晚,趙衛東正在灶房裡給何大清燉湯。
鍋里燉的是白菜豆腐,湯麵上浮著幾片薄薄的姜,小火咕嘟咕嘟地響著。
何大清坐在灶台邊的小板凳上,手裡攥著一塊舊布,正慢慢擦著灶台邊沿的灰。
院門被人推開了。
何雨柱從合作社回來,手裡攥著一張報紙,步子比平時快。
他走到灶房門口站定了,把報紙遞過來。
「趙哥,你看看。」
趙衛東接過報紙。
頭版上印著一行大字,墨跡還沒完全乾透,邊角微微卷著。
他把那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把報紙折好擱在灶台上。
他沒有說話,在灶台邊的小板凳上坐下來,把手伸到灶膛口烘了烘。
何大清側過頭來看了他一眼。
「怎麼了?」
趙衛東把火鉗擱在灶台邊上。
「沒什麼。外面的事。」
何大清沒有再問,把手裡的舊布翻了個面,繼續擦灶台邊沿。
何雨柱站在灶房門口,看了看趙衛東的臉色,也沒有追問,轉身回了西廂。
那天夜裡趙衛東坐在堂屋的桌邊,面前攤著一本舊筆記本。
他沒有開燈,月光從窗戶紙外面透進來,在桌面上鋪了一小塊淡白的光。
他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了幾行字。
「歷史從來不是一條直線,它有曲折、有反覆。但我相信,這個國家會越來越好。」
他把那行字看了兩遍,合上本子,站起來進了空間。
他把那本筆記本擱在加工廠庫房最裡面那一層木架上,壓在一摞舊帳本底下。
然後退出來,回到堂屋,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
幾天之後,方姐來了。
她從正門進來的,穿著一件乾淨的灰色幹部服,頭髮比上次見面時齊整了一些,臉上的氣色也好了。
她在石榴樹底下站定了,日光從牆頭照下來,把她肩頭的輪廓照得清清楚楚的。
趙衛東從灶房門口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方主任。」
方姐在石墩上坐下來。
「衛東,組織上考慮讓你『出山』,恢復工作。」
趙衛東在石榴樹旁邊站了一下。
「什麼工作?」
方姐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
「區里要成立一個街道工業辦公室,管轄區裡的集體企業和合作社。你在基層幹了這麼多年,情況熟,人緣好,組織上覺得你合適。」
趙衛東沒有立刻接話。
他彎腰把石榴樹根底下新長出來的一根野草拔了,擱在牆角的簸箕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
「我五十了。」
方姐看著他。
「五十歲不晚。區里幾個領導都提了你的名字。」
趙衛東在石榴樹旁邊的台階上坐下來,跟方姐隔著一隻石墩的距離。
「我考慮考慮。」
方姐點了點頭,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行,你想想。想好了告訴我。」
她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衛東,這些年你受了不少委屈。但組織上沒有忘了你。」
趙衛東還坐在台階上,日光從牆頭照下來,把石榴樹的影子鋪在青磚地面上,葉片和枝杈的輪廓清清楚楚的。
他把手裡的那根野草又拿起來看了一眼,細長的草莖上還帶著一小團濕泥,草根鬚鬚的,像是剛從土裡拔出來還沒有完全緩過勁來。
他把那根草擱回簸箕里,站起來走進灶房。
何大清正坐在灶台邊的小板凳上,面前擱著一碗已經放涼了的湯。
趙衛東在灶台邊坐下來,把那碗湯端起來喝了一口,湯是白菜豆腐的,鹽味淡了一些,但還溫著。
「方主任來說什麼了?」
趙衛東把碗擱下。
「讓我出去工作。」
何大清把手裡那塊舊布疊好擱在膝蓋上。
「你去不去?」
趙衛東把手伸到灶膛口烘了烘。
「還沒想好。」
那天夜裡他進了空間。
田埂上的冬小麥已經齊膝高了,在暖光里泛著深綠色的光澤。
他沿著田埂走了一圈,走到心靈花園那塊青石旁邊坐下來。
淺潭裡的水還在流著,細密而均勻。
他坐在那裡,聽著水聲,把方姐說的那些話在心裡過了一遍。
他想起1940年剛穿過來的時候,蹲在土地廟裡,手裡攥著一根從空間裡取出來的玉米棒子,腳上的鞋底磨穿了洞。
他想起1950年合作社剛成立的時候,劉先生坐在櫃檯後面記帳,易中海拉著一板車貨從胡同口進來。
他想起1963年領勞動模範獎章的時候,站在人民大會堂的領獎台上,日光從高處的窗戶照下來。
他想起那些藏在空間裡的人,老周、劉先生、那個會計、那個語文老師、那個年輕的技術員。
他們把命交到他手裡,他接住了。
他從青石上站起來,走到加工廠門口,推開庫房的門。
那本筆記本還擱在木架最裡面那一層,他把它取出來翻開,看了看那天夜裡寫的那行字。
然後他把本子合上,擱回原處,退出了空間。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方姐的辦公室。
方姐正在翻文件,見他進來把文件合上了。
「想好了?」
趙衛東在她對面坐下來。
「想好了。我干。」
方姐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從抽屜里取出一份文件擱在桌面上推過來。
「這是任命書,你先看看。」
趙衛東把那份文件拿起來翻開,裡面寫著一行字。
「經研究決定,任命趙衛東同志為南城區街道工業辦公室副主任,負責轄區集體企業及合作社管理工作。」
底下蓋著區裡的紅章。
他把文件看了一遍,合上擱回桌面。
「什麼時候開始?」
方姐把文件收起來。
「下周一。辦公室在區里那座舊樓的三層,你去了找老孫,他帶你認門。」
趙衛東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方姐叫住了他。
「衛東。」
他側過身來看著她。
方姐從桌後面站起來,走到他面前站定了。
「這些年你受的委屈,組織上知道。」
她頓了一下。
「以後會好的。」
趙衛東看了她一眼。
「我知道。」
他推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日光燈在頭頂嗡嗡地響著。
他沿著走廊走到盡頭,推開門走進外面的日光里。
街面上的槐樹葉子開始泛黃了,風一吹就落下來幾片,打著旋落在青磚路面上。
他沿著牆根的陰涼處走回南城,路過菜市口的時候沒有停步,一直走回了槐樹胡同。
推開院門的時候,何大清正蹲在灶房門口擇菜。
趙衛東在石榴樹旁邊站了一下,看了看那棵正在落葉的樹,又看了看灶房門口蹲著的何大清。
「何大哥,下周一我去區里上班。」
何大清把手裡的菜擱進盆里,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
「行。晚上給你燉個湯。」
趙衛東在台階上坐下來,把手伸到灶膛口烘了烘。
火是剛生的,不大,但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