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等功的命令下來那天，蘇毅批到了十五天探親假。
他自入伍以來得到的所有立功獎章和證書，全部仔細裹進內務包，又去服務社挑了兩罐軍用午餐肉，兩包壓縮餅乾，給父母各買了件加厚羽絨服和護膝，滿滿塞了一背包。
綠皮火車晃蕩了一天一夜，才靠站在縣城的老火車站。
出站的時候蘇毅穿著常服，身姿筆挺，肩章上的星在陽光下亮得晃眼。
他望著車站門口熟悉的小平房，拉客的三輪車，心裡忽然有點發沉。
幾年前他就是從這兒走的。
那時候的他，留著殺馬特髮型，染著黃毛，兜里揣著煙，跟一幫狐朋狗友勾肩搭背，是縣城裡有名的敗家子。
逃課，泡網吧，打群架，什麼荒唐事都幹過，讓父母操碎了心，街坊鄰居背後都議論老蘇家那小子算是廢了。
誰能想到，參軍再回來，他已經是部隊軍官。
老式居民樓的鐵門還是鏽跡斑斑的樣子，蘇毅抬手敲門的瞬間，指尖都有點遲疑。
門開了，母親拎著菜籃子站在門口，看見他的瞬間愣了足足三秒，菜籃子哐當撞在門框上，土豆滾出來兩個都沒顧上撿，眼淚一下子就涌了滿臉。
「建國！建國！你快出來！兒子回來了！」
蘇建國拿著銅菸袋從裡屋出來，看見蘇毅身上的軍裝，看見肩章上的星，顯然吃了一驚。
足足愣了三秒鐘。
蘇建嘴上卻只硬邦邦扔了一句，「回來就好，站門口乾啥，進來。」
飯桌上擺了滿滿一桌子菜，紅燒魚，燉排骨，都是他以前愛吃的。
母親趙蘭不停往他碗裡夾菜，翻來覆去問部隊苦不苦，冬天站崗冷不冷，能不能吃飽。
蘇毅把軍功章和證書拿出來，放在桌上。
父母湊過來，指尖輕輕摸著獎章的紋路，捧著證書翻來覆去地看，連大氣都不敢喘，生怕碰壞了似的。
父親端起白酒盅子，一仰脖喝了個乾淨，喉結動了好幾下，才憋出一句，「好，沒白去，沒給老蘇家丟人。」
趙蘭擦著眼睛笑，「上次三等功的喜報寄回來，縣武裝部敲鑼打鼓送到家，大紅喜報貼在小區門口，好多人都來看。以前那些說閒話的，現在見了我們都主動停下打招呼。」
蘇毅回家的消息，半天就傳遍了整條街。
街坊鄰居拎著雞蛋，掛麵，自家醃的鹹菜過來串門，屋裡擠得滿滿當當。
以前總說蘇毅不學好，遲早進局子的的那些人，拉著他的手夸個不停，說老蘇家總算熬出頭了，這兒子養得值。
第二天上午，縣武裝部的幹事和民政局的工作人員專程上門，拎著米和面，還有慰問金。
領頭的幹事握著蘇毅的手，話說得懇切。
「蘇毅同志，你是咱們全縣適齡青年的榜樣，是咱們縣城的驕傲。好好在部隊干，家裡有什麼困難，隨時找武裝部。」
沒過兩天，初中的班主任也找了過來，想請他回學校給學生們做分享。
蘇毅無比感嘆，回到學校，站在熟悉的講台下，看著下方一個個無比青澀的面孔，跟他當年的樣子可太像了。
其中也有不少刺頭，一門心思想要混社會的。
蘇毅沒講大道理，只講自己以前逃課泡網吧，打群架的荒唐事，再到後來，看到父母兩鬢斑白，為了他日夜操心，滄桑無比，這個時候他才幡然醒悟，決定參軍改造，重新做人。
人生於天地間，要堂堂正正，要對得起父母，要活出個樣子！
台下平時最調皮的幾個學生，聽得鴉雀無聲。
這天下午，蘇毅去巷口的副食店打醬油。
剛出店門，就撞見縣機械廠下班的人流。
藍布工作服混著機油味，一群工人勾肩搭背地走出來，嘴裡叼著煙，吵吵嚷嚷的。
蘇毅一眼就看見了陳克。
陳克也看見了他，腳步猛地頓住，嘴裡的煙差點掉在地上。
當年新兵連結業，陳克嫌分配到後勤炊事班丟人，在禮堂拍桌子大鬧，說自己是來當兵打仗的，不是來做飯的，鬧到最後被按退兵處理。
回縣城後家裡托關係進了機械廠，天天三班倒混日子，錢賺得不多，牢騷卻不少。
兩人就這麼對看了幾秒，還是陳克先開的口，語氣裡帶著點說不清的酸意，「喲，這不是蘇毅嗎？都當上軍官了，真風光啊。」
蘇毅平靜地點了點頭，「剛休探親假，你在這上班？」
陳克吐了一口煙沫，撇了撇嘴，「嗨，混口飯吃唄。哪比得上你運氣好。當年你比我還能鬧，要是當初給我分去戰鬥班，指不定誰更出息呢。」
蘇毅沒反駁，也沒多解釋，拎著醬油瓶就往家走。
看著蘇毅挺拔的軍裝背影漸漸走遠，旁邊的工友湊過來碰了碰陳克的胳膊。
「老陳，這誰啊？看著挺厲害的。」
陳克盯著那背影，手裡的煙燒到了手指都沒察覺，嘴硬道：「以前一起混的，就是運氣好點唄。」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裡頭那股子澀味，堵得慌。
一樣的年紀，一樣的起點，一樣的調皮搗蛋。
就因為一次選擇，一份心性，走出了完全不一樣的兩條路。
蘇毅沿著縣城的老街慢慢走。
路過以前的初中，圍牆還是老樣子，裡面傳來做操的音樂。
路過以前天天泡的網吧，已經換了老闆，門口貼著新遊戲的海報，幾個半大孩子蹲在門口抽菸說笑，像極了當年的自己。
路過以前打群架的巷口，現在擺起了小吃攤，炸串的香味飄得老遠，老闆吆喝著招攬客人。
一切都熟悉，又一切都陌生。
那個混帳，叛逆，覺得天下第一的少年，早已經蛻變。
部隊這幾年，教給他的不只是槍法，戰術，偵察本領。
更多的是穩重心性，是責任擔當，是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
走到菜市場門口，碰見以前一起混的朋友，現在擺著菜攤賣菜，看見蘇毅穿軍裝，一臉的羨慕。
臨走的時候朋友往他袋子裡塞了兩把青菜，說自己家種的，嘗嘗。
蘇毅沒推辭，接了過來。
假期過得飛快，轉眼就到了歸隊的日子。
頭天晚上，母親連夜給他收拾行李，炒花生，大紅棗，醃蘿蔔乾，塞了滿滿一大布包，生怕他在部隊吃不上家裡的味道。
父親坐在旁邊抽菸，「以前總怕你闖禍，天天提心弔膽。現在你穿上了這身軍裝，就守好邊防，對得起國家，也對得起自己。家裡不用你惦記，都好。」
蘇毅鄭重地點了點頭。
這句話，他記在了心裡。
清晨的火車站，霧氣還沒散。
蘇毅穿著軍裝，拎著沉甸甸的行李登上火車。
火車慢慢開動，窗外的縣城越來越小，漸漸變成遠處的一個小點。
他坐直身子，望向北方的方向。
那裡有他的連隊，有他的戰友，有他要守的邊防。
這座小縣城是他的起點，他從一個人見人嫌的混混少年走出去，長成了一名保家衛國的軍人。
家是退路，也是底氣。
他的路，還在往前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