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過了七日,蕭世安身上的石毒終於停止了蔓延,而孟嬋玥的修為也漲到了氣動境第三層。
此刻馬車窗外的景致已經和大昭境內全然不同了。大昭的官道旁多是整齊的白楊樹,田壟里種著成片的小麥,而南梁交界的土地上,漫山遍野都開著艷紅色的野杜鵑,風一吹就掀起連片的花浪,連空氣里都飄著淡淡的花香氣。路邊的界碑上刻著的「大昭」兩個字已經被風雨磨得模糊,再往前行不到三里,就是南梁的邊關隘口,守關的南梁士兵穿著和大昭截然不同的玄色甲冑,正扛著長矛在關隘前來回巡邏。
孟嬋玥掀開車簾往外望,眼底漫起哀傷之色。她側過臉看向靠在對面軟榻上閉目養神的蕭世安,他的臉色已經不像在東宮時那樣蒼白,臉上的石塊狀斑紋也縮小了一些,唇瓣甚至透出了一點淡淡的血色。
「再過半個時辰,我們就進南梁關隘了。」蕭世安看著孟嬋玥,輕聲道:「等到了南梁,你有什麼打算?」
「我想先回朝一趟,有些帳得回去算一算……」
孟嬋玥的聲音里壓著冷意,在大昭為質的這大半年,她的心裡不光藏著對莊拓的恨,也藏著對她父皇南梁帝孟綏的恨意。那些恨意早就在她心裡焐得發燙,再拖下去,恐怕就要燒成燎原的火。
心念起伏間,她的眼睛撞進蕭世安溫和的目光里,那目光像深沉的湖水,看似平靜,卻早已將她眼底翻湧的情緒盡數收去。
孟嬋玥喉間微哽,忍不住問:「不知道太子殿下到南梁後會住在哪裡?我處理完自己的事情後就去找你。」
怕他誤會自己要藉機脫身,她又急著補了一句,指尖不自覺攥緊了袖口:「我不會耽擱太久的!」
蕭世安原本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抬起,指節輕輕在車廂中央的案几上敲了敲,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
「我在南梁京都城郊有一座宅院,那裡很清靜,地方也大,能住下所有人。」他聲音不高,卻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
話音剛落,他掀起車簾對外面騎著駿馬的燕一吩咐:「燕一,你挑三十個精銳禁衛軍,配一輛馬車隨三公主一起回朝。」
「太子殿下……這……這如何使得!」
孟嬋玥聞言,臉上露出震驚之色。
蕭世安看著她,柔聲道:「既然是回朝,怎麼能一個人去?你在大昭為質半年,南梁皇宮裡怕是局勢暗涌,你一個人回去,難免要束手束腳。」
孟嬋玥愣了愣,原本想推辭的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她清楚,她回南梁後,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盯著她這個從大昭回來的質子,有大昭的禁衛軍隨行,那些想對說三道四的人,總得先掂量掂量背後的分量。她對著太子深深福了一禮,鬢邊的金步搖隨著動作輕輕晃動:「這……多謝太子殿下。」
蕭世安微微頷首,目光落在她緊繃的側臉上,聲音放得更輕:「不必謝,我在城郊宅院等你,希望你能早點來。」
四月的南梁邊關,風裡還裹著未褪盡的料峭春寒,卻被漫山遍野擠著開的山桃與野杏染得暖意融融。粉白的花簇順著關隘兩側的山壁鋪下來,連城磚縫隙里都鑽出幾簇細碎的二月蘭,把這鐵血戍守的重地,暈出幾分柔意。
城牆上的玄甲士兵們腰杆挺得筆直,玄甲被陽光鍍上一層冷亮的光,指尖始終扣在刀柄上,目光像鷹隼般掃過關外的每一寸土地。這裡是南梁與大昭接壤的咽喉要地,半分鬆懈都可能釀成大禍。
值守的什長指尖剛拂過被風颳歪的旌旗繩結,目光突然釘在了對面大昭境內的官道上。塵土被馬蹄輕輕揚起,三十名精銳騎兵個個腰挎佩劍,馬鞍側懸著強弓,馬腹上的皮韉擦得油亮,陣型嚴絲合縫地護著中間那輛馬車,車輪碾過官道的聲響沉穩得像敲在人心上。
「那是什麼人?馬車上怎麼會掛我南梁的旗幟?」年輕的士兵瞪圓了眼睛,手裡的長矛都不自覺攥緊了,旁邊幾個值守的士卒也紛紛圍過來,臉上滿是驚疑。
尋常商隊絕不敢用南梁旗幟,大昭使團更不可能打著別國的旗號,這隊人馬透著說不出的詭異。
「我這就去稟報守給將軍!」
什長猛地回神,狠狠拍了下身邊士卒的肩膀,靴底重重踩在台階上,幾步就衝下了城樓,往半里外的營帳狂奔而去。
不過半刻鐘的功夫,駐守關隘的沈將軍就披著重甲登上了城樓,身後跟著幾名親隨。他剛扶著城垛往關外望去,那支隊伍已經穩穩停在了城樓下。
為首的騎兵抬手勒住馬韁,隊伍瞬間齊齊勒馬,三十匹馬同時收蹄,竟連一聲雜亂的嘶鳴都沒有。馬車上的鎏金銅鈴輕輕晃了晃,車簾被一隻修長的手緩緩掀開,一道清瘦卻挺拔的身影從車裡走出,聲音順著風清清楚楚飄上城樓。
「吾持大昭太子手詔,送南梁三公主歸國。」
沈將軍瞳孔驟縮,脊背不自主地繃緊。整個關隘在這一刻突然像被按下了暫停鍵,只有那面繡著「南梁」的旗幟,在兩國的邊界線上,獵獵地迎著風飄舞著。
「開城門!」
沈將軍輕喝出聲,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守關的士兵愣了一瞬,才反應過來,連忙轉動絞盤,那扇重達千斤的玄鐵城門發出沉厚的軸響,緩緩向內洞開,揚起的細塵在陽光下浮起細碎的光。
幾息之後,沈將軍率領幾名親隨站到剛敞開的城門口,他率先躬身,甲冑上的肩甲隨著動作微微下沉,身後親隨齊齊單膝跪地,甲片磕在地板上發出整齊的輕響:「末將恭迎三公主回朝!」
城門外的風卷著杏花花瓣飄過來,落在馬車的車簾上。車內傳來孟嬋玥輕柔的聲音:「沈將軍不必多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