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塵回到平安宮時,天邊剛泛出一線灰白。
他沒進屋,直接在廊下坐了。
蘇景行的話,在他腦子裡過了三遍。
西山。
野谷。
灌木遮天。
十丈外,八品後期的耳朵也是聾子。
這不是獵獸,這是趕人進口袋陣。
雲貴妃的目的太明顯了。
在那種地形,安排幾頭凶獸從暗處衝出來,就算他有八品後期的身手,也難保不被圍死。
何況,獵獸輪允許各殿侍衛同時進場。
亂起來,誰「誤傷」了誰,根本說不清。
必須去踩點。
這念頭剛冒出來,寢宮帘子里就傳來蘇巧兒翻身的響動。
楚塵立刻壓低呼吸,做出剛打完坐的樣子。
辰時,蘇巧兒準時出來。
看他在廊下坐著,臉色還算正常,她便抱著竹劍往院子裡一站。
「練不練?」
「公主,今天白天我得出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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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巧兒竹劍一橫。
「又出去?去哪?」
「西山。」
蘇巧兒愣住。
「冬獵不是在北山?」
「改了。昨天剛下的通知,場地換成西山。」
蘇巧兒慢慢把竹劍收回來。
她的腦子轉得比楚塵以為的快。
「誰改的?」
「內務府提議,陛下批的。」
「內務府……」蘇巧兒咬著下唇,思忖兩息,「王桐?」
楚塵看了她一眼。
「公主怎麼知道這個名字?」
「小時候太后生辰,王桐送過一套琉璃盞。後來我聽嬤嬤說,他老婆的姐姐在雲貴妃身邊當差。」
蘇巧兒把竹劍往石桌上一拍。
「又是那個毒婦搞鬼。」
楚塵沒接話。
「我去西山踩一趟,看看地形,下午回來。」
「本宮跟你去。」
「不行。」
「為什麼每次都不行?」
「公主去了,我還得分心護你。萬一西山真有什麼布置,兩個人比一個人更扎眼。」
蘇巧兒把竹劍抄起來,又放下,反覆了兩回。
「那你帶著劍。」
「帶著呢。」
「出了事怎麼辦?」
「公主,我八品後期,跑還跑不掉嗎?」
蘇巧兒盯著他看了好一陣。
「午時之前必須回來。」
「好。」
楚塵換了身深色短打,把無名輕劍貼腰綁緊,從平安宮後門出去。
禁衛營西門有一條通往城外的甬道。
楚塵亮了統領印信,守門的禁衛驗過之後放行。
出了甬道就是官道。
西山在京城西北方向二十里。
楚塵施展逐風步,沿著官道疾行。
八品後期的步法比之前快了三成,二十里路不到半個時辰就到了山腳。
西山比北山矮,但密。
楚塵一進山口就察覺不對。
兩側的灌木長得又高又厚,枝葉糾纏,頭頂幾乎不見天日。
官道只修到山口,往裡全是野路。
他順著一條獵道往深處走。
耳朵全開。
風聲、鳥叫、松鼠竄過枝頭的細響,全部涌了進來。
走了大約兩里,地勢開始下沉。
是蘇景行說的那段野谷。
楚塵停在谷口往裡看。
谷不寬,左右是陡坡,坡上全是灌木和碎石。
谷底是條乾涸的溪床,卵石鋪了一地。
這地形,進去容易出來難。
兩邊坡上的灌木足夠藏十來個人,谷底的卵石踩上去會響,想快跑都難。
楚塵沒進谷,繞著谷口走了半圈。
在谷口東側的坡上,他發現了一個東西。
地上有個不起眼的木樁,巴掌大,削得很平,半埋在土裡。
楚塵蹲下。
木樁上刻著一個記號——「甲」。
標記。
他站起來,沿著坡往上搜索了三十丈。
又找到兩個。
一個刻「乙」,一個刻「丙」。
三個標記點,呈三角形分布,全在谷口兩側高處。
這不是獵獸的布置。
獵獸用籠子和驅趕就行了,不需要在高處做標記。
這三個高點,適合埋伏弓弩手。
楚塵握劍的手指收緊,坡上林間的風都帶上了寒意。
他蹲在灌木里想了幾息。
可能是獵獸輪的驅趕標記。
也可能——有人打算在獵獸輪里動手。
不管哪種,這三個點他得記牢。
楚塵把三個標記的位置用腳步丈量一遍,刻進腦子裡。
然後繼續沿著谷外圍搜索。
走到谷西側盡頭時,灌木叢里忽然傳來一聲極低的金屬碰撞。
不是風吹的。
那一聲輕響,讓他所有動作都停了。
他側耳聽了三息。
安靜了。
楚塵沒再往前,轉身沿原路退。
退的時候用逐風步,腳尖點地,不留聲響。
一路退到山口,他才加速往官道跑。
直到跑出山腳,他才敢大口喘息,壓下胸膛里的擂鼓聲。
谷裡面有人。
白天就有人在那裡。
他今天來踩點,那邊的人……在不在灌木里看著他?
楚塵一路施展逐風步往回趕。
進了皇宮甬道,亮印信通過禁衛盤查,回到平安宮時剛過巳時。
蘇巧兒坐在石桌旁,手裡拎著半塊糕點。
看到他進來,糕點直接扔了。
「你臉色怎麼這麼差?」
楚塵在她對面坐下,灌了一杯涼茶。
「西山那邊,有人提前布了局。」
蘇巧兒整個人繃緊。
「什麼局?」
楚塵把谷口地形和三個標記的事說了一遍,最後那聲金屬碰撞,也沒瞞。
蘇巧兒聽完,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谷裡面有人……那你豈不是差點——」
「沒事,我沒進谷,在外圍轉了一圈就撤了。」
蘇巧兒攥著茶杯,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這些人是雲貴妃安排的?」
「不確定。也可能是五皇子的。或者兩邊都有。」
蘇巧兒把茶杯往桌上一墩。
「不去了。冬獵不去了。」
「公主,聖旨點名,不去等於抗旨。」
蘇巧兒咬著牙,半天沒吭聲。
東屋的門開了。
沈星回端著碗走出來,在台階上坐下。
「谷口的三個標記是什麼形狀?」
楚塵比劃了一下。
「三角形,全在高處。甲乙丙。」
沈星回嚼著菜葉子想了兩息。
「驅趕標記不會用甲乙丙。內務府的獵場標記用的是紅藍旗。甲乙丙是軍中用法。」
軍中用法。
楚塵剛要端起的茶杯停在半空。
「鎮西軍?」
「不是。韓將軍的人不用這一套。」沈星回放下碗,「京城裡用甲乙丙編號的,只有御林軍和禁衛營。」
楚塵把這條信息在嘴裡嚼了兩遍。
禁衛營的人,提前在西山谷口布了三角埋伏陣。
禁衛營歸誰管?
直屬皇帝。
皇帝批准改了場地,禁衛營的人又在新場地里做了布置。
這兩件事擱一塊兒……
楚塵開口,聲音有些乾澀:「陛下也參與了?」
沈星回搖頭。
「未必。禁衛營有三個指揮使,其中一個跟承明殿走得近。五皇子要調人去西山布置,不需要經過陛下。」
楚塵鬆了半口氣。
「不管誰布的,那三個點我記住了。冬獵那天避開就行。」
沈星回把碗端回屋裡,走到門口回了句:「避開不夠。你得知道他們打算從那三個點打什麼。」
門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