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塵蒙上布條的瞬間,三顆石子已經到了。
一顆從左,一顆從右,第三顆從頭頂砸下來。
他側身避開左邊那顆,右手撥掉右邊的,第三顆擦著耳根過去,帶了一絲熱辣。
「慢了。」蘇巧兒的聲音從五步外傳來。
楚塵沒接話。腳步不停,在院子裡繞了半圈,弓已搭箭。
嗖——
一條木蛇從背後飛來。他憑氣流變化轉身松弦。箭穿過木蛇的中段,釘在廊柱上。
蘇巧兒拍了拍手裡的灰。「這條算你過了。」
從那天夜裡加練開始,蘇巧兒再也沒有提過「怕」這個字。她把所有的情緒全砸進了石子裡。
連續五天,楚塵白天蒙眼挨砸,午間給趙朗和蘇巧兒治傷,下午在木樁上射豎著的鐵鱗,晚上運功。
平一指的感悟在第三天滿了。
給趙朗通完最後一條陳年舊脈的時候,面板跳出那個數字——100%。
趙朗還在轉手腕,嘴裡嘀咕著「真他媽通了」,楚塵已經把手收回來了。三條感悟線,兩條拉滿,只剩田伯光。
剩下七個點,怎麼都漲不動。
楚塵在院中練了一整晚逐風步,跑到兩腿發酸,面板紋絲不動。
第二天凌晨,沈星回端著藥湯出來,把碗放在他手邊。
「急了?」
「沒有。」
「你現在的狀態,比上個月好了十倍不止。令狐沖滿悟加上平一指滿悟,你的內力運轉效率翻了兩番。七品初期的戰力,足夠碰一碰六品下游的人了。田伯光那七個點——」
「等不了了。」楚塵把藥湯一口喝完,「後天就是冬獵。」
沈星回拿過空碗。
「你進谷的時候,田伯光會給你答案。」
「什麼意思?」
「田伯光的欲望從來不是在安全的地方練出來的。你踏進那個谷口的一刻——生死之間,才是他的主場。」
楚塵沒再問。
冬獵前一天。
趙朗來了一趟,把最後的情報攤開:弩台位置確認,兩架,在南側山脊線。谷底繩索機關已布設完畢,兩名機關手就位。陳虎今日入住獵場帳篷區,同組另外四人中有兩個是禁衛營的老面孔,另外兩個——查不到底細。
「那兩個查不到的,八成是陳虎塞進來的。」趙朗把名單收起來。
楚塵點頭。六人一組,陳虎加兩個自己人,等於三對一。
趙朗走之前握了一下楚塵的小臂。
「第五組,我在外面等著。你出來了,我請你喝酒。」
楚塵回了一下力。趙朗的手勁比以前大了一截——肩傷通了之後,他整個人氣勢都不一樣了。
「你別死在谷底就行。」
「你管好你自己。」
趙朗走了。
院門關上後,蘇巧兒從屋裡出來。
她換了身衣裳,不是平時的裙裝,是一件窄袖短衫。楚塵掃了一眼——這衣裳上次爬屋頂時她穿過。
「公主——」
蘇巧兒在石桌旁坐下。
「本宮昨天說了,冬獵前一天晚上有話跟你說。」
楚塵在她對面坐好。
蘇巧兒從口袋裡掏出那個木人。楚塵上次看到它的時候,還歪歪扭扭的。現在,木人被重新刻過了。五官雖然粗糙,但身形比例調正了,手裡那把木劍也削得像模像樣。
「本宮把它修好了。」
楚塵接過來。
木人背後,刻了兩個小字。
「平安。」
「你明天把這個帶上。」蘇巧兒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本宮在觀獵台上等你。你要是讓本宮等太久——」
她沒說完。
楚塵把木人放進貼身的內袋裡,跟那三支穿甲箭並排。
「等不了多久。第三組,一刻鐘輪次,進去出來很快。」
蘇巧兒盯著他。
「你騙本宮。」
「沒騙。」
「那你看著本宮的臉說。」
楚塵抬起頭。蘇巧兒的臉在暮色里很近。她沒哭,也沒紅眼眶,就是直勾勾地看著他。
「楚塵。」
「嗯。」
「你要是死了,本宮不原諒你。」
楚塵笑了一下。
「行。」
那天晚上楚塵沒有運功。他在廊下坐了一整夜,把明天的每一步在腦子裡走了幾十遍。
入場。逐風步全開。沖谷底。鐵籠旁站定。
開籠。
搭箭。
射。
一箭。
反覆跑了幾十遍之後,他發現自己的呼吸變得極平穩。不是刻意壓的,而是身體自己調整到了那個頻率。
像一個獵人蹲在草叢裡等獵物出洞。
丹田深處,三股內力安靜地流淌。沒有翻湧,沒有躁動。
面板沒有跳。田伯光93%,紋絲不動。
楚塵閉上了眼。
——
冬獵日。辰時。
西山獵場。
楚塵站在第三組的候場區,手裡握著弓。箭袋裡十二支普通箭,腰後別著三支穿甲箭。輕劍掛在左胯。
獵場入口是一道三丈寬的木柵門。柵門後面就是谷口。
陳虎站在他左邊三步遠的地方。
八品後期,三十出頭,短眉,寬肩,一雙手擱在腰間兩把短斧上。他進候場區之後看了楚塵一眼,沒說話。
另外四個人站得更遠。兩個禁衛營的老面孔——楚塵認識其中一個,是瑞華殿的,操演考核時打過照面。另外兩個,矮個子,穿的是標準侍衛服,但腰帶系法和站姿都不對。
江湖人。
遠處的觀獵台上,鼓聲響了第一通。
第一組入場。
楚塵隔著候場區的圍欄,看見六個人魚貫進了谷口。雲昭的身影一閃而過,速度快得連殘影都沒留下。
一刻鐘後,谷里傳來獸吼和慘叫聲。
鼓聲響了第二通。第二組入場。
楚塵的手心出了汗。他把弓換到左手,右手在褲腿上擦了一下。
貼身口袋裡,那個木人硌著肋骨。
又一刻鐘。
鼓聲第三通。
「第三組,入場!」
木柵門開了。
楚塵動了。
逐風步全開。腳尖在地面上只是一點,整個人就竄了出去。
陳虎幾乎同時起步。他的速度不慢——但楚塵根本沒看他。
谷口。溪床。兩側灌木。
楚塵的腳掠過卵石,沒有踩實。他記得沈星回畫的圖——谷底有繩索機關。但他不走谷底。
他沿著溪床邊緣,貼著東側陡坡根部沖。灌木擦著他的肩膀往後退。
三息。
鐵籠出現在視野里。
三組鐵籠。兩大一小。小籠子在最東面,離他不到十丈。
籠子還沒開。
楚塵停下。
喘息。調整。
五丈。
他又往前走了五步。
三丈。
鐵籠就在面前。籠子裡有東西在動。鐵灰色的鱗片在暗處一圈圈蠕動。籠子的鐵欄杆上有擦痕——蛇身摩擦留下的。
楚塵把弓從背上摘下來,穿甲箭搭弦。
身後傳來腳步聲。陳虎跟了上來,但停在了二十丈外。他沒有繼續靠近。
遠處「咔」的一聲。
有人拉動了籠門的機關。
三個鐵籠同時開啟。
大籠子裡兩頭黑熊咆哮著衝出來,往谷口方向狂奔。
小籠子的鐵門彈開。
鐵脊蟒。
成年體,兩丈多長,鐵灰色鱗甲在日光下泛著冷光。它從籠子裡滑出來的瞬間,蛇頭高高揚起,信子吐出半尺。
三丈。
楚塵面前三丈。
蛇頭轉向他。
楚塵拉弓。
丹田內三股內力同時湧入手臂,沿著弓弦傳入箭杆。穿甲箭的三稜錐箭頭,在這一刻亮了一下。
不是反光。是內力外溢。
蛇身彈起。鐵脊蟒張嘴撲來。
楚塵鬆手。
嗡——
穿甲箭離弦。
三丈距離,箭飛到蛇身上只用了不到半息。
箭頭扎進了鐵脊蟒頸部偏下三寸處。
七寸。
箭尖穿過鱗甲之間的縫隙,扎入軟肉。
同時,楚塵蓄在箭杆中的三股內力,順著箭頭灌入傷口。
三股力量在蛇體內碰撞。
鐵脊蟒發出一聲尖嘯——不是吼,是慘嚎。
蛇身在空中劇烈扭曲,翻滾著砸在溪床上。卵石崩飛,泥水四濺。蛇尾抽打著兩側灌木,枝杈碎裂聲響成一片。
楚塵後退三步。弓已收起,輕劍拔出。
鐵脊蟒在地上翻了四五圈,動作越來越慢。七寸處的傷口在往外滲深色的血,鱗甲一片片翻起。
內臟潰了。
蛇身抽搐了十幾息,蛇頭耷拉下來,信子縮回嘴裡。
不動了。
楚塵握著輕劍站在原地,手臂在抖。
丹田裡翻湧的內力在慢慢平復。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發紅,弓弦勒出的血痕橫在三根手指上。
面板在腦海里炸開。
【田伯光感悟:100%】
滿了。
生死一線間,那最後七個點,全來了。
身後傳來腳步聲。陳虎站在二十丈外,手裡握著短斧,臉上的表情僵了。
他什麼都沒做。
三丈距離,一箭斃蛇。從開籠到蛇死,前後不過十息。他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信號。
弩台上的人也沒有射。
因為太快了。
楚塵收劍入鞘,轉身往谷口走。經過陳虎身邊時,他腳步沒停。
陳虎的喉結動了一下,沒出聲。
楚塵出了谷口。
觀獵台上,鼓聲停了。
一片安靜。
楚塵站在陽光下,抬起頭往觀獵台的方向看。
二百丈外,台上最前排的位置。蘇巧兒站著。
她旁邊的人都坐著,只有她站著。
兩百丈,看不清她的臉。
但楚塵看到她舉起了一隻手。
五指張開。
然後緩緩握成了拳。
楚塵把弓掛回背上,從貼身口袋裡掏出那個木人,在手裡攥了一下。
然後他也抬起手,朝觀獵台的方向,豎了一個大拇指。
趙朗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後。
「你他媽——進去十息就出來了?」
「蛇死了。」
趙朗看了看谷口裡那條不再動彈的鐵脊蟒。
「那酒,改喝兩壇。」
楚塵攥著木人,覺得肋骨那個位置還是硌。
但這回是舒服的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