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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當初分出去的那一房,現在要立鎮了

2026-09-04 11:29:03 作者: 日食一餐

  青石村周家長房的院門,從早上起就一直關著。

  堂屋裡卻坐滿了人。

  桌上擺著一張剛從安平縣帶回來的告示,紙已經被來回看了好幾遍,最上面幾行字尤其扎眼。

  【荒山協防北道有功。】

  【暫領黑石軍寨。】

  【白鷺倉、東莊諸地,由荒山協同管轄。】

  再往下,則是臨河軍新貼出來的流民安置公文。

  凡願前往荒山者,都可自行登記。

  周老太爺把紙慢慢放回桌上,屋裡仍舊沒人先開口。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看向右手邊。

  「荒山現在,到底多少人了?」

  被問到的中年男人喉嚨動了一下。

  「一千出頭。」

  周老太爺像是沒聽清。

  「多少?」

  「一千多。」

  這一次,屋裡徹底安靜了。

  幾個月前分家時,周野手裡有什麼?

  一間破屋。

  

  一個妹妹。

  幾件從長房分出去的舊家什。

  連像樣的田都沒幾畝。

  那時候長房裡不止一個人覺得,那一房離開周家,用不了多久就得回來求糧。

  後來周野從荒山找出井水,有人說是命好。

  再後來,他開始往山下收流民,長房裡又有人笑,說那些吃不上飯的人越多,死得越快。

  直到黑風寨沒了,糧倉落到荒山手裡,他們才第一次覺得不對。

  可現在再回頭看。

  白鷺倉。

  東莊。

  黑石軍寨。

  最近又傳出石橋村也投了過去。

  這些地方連成一片以後,周野手裡的早就不只是當初那座荒山。

  長房名下那點田、屋子和幾十戶人放過去,連零頭都算不上。

  角落裡終於有人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我早就說過,當初就不該把他們分出去。」

  旁邊立刻有人瞪過去。

  「現在說這個有什麼用?當初分家的時候你怎麼不開口?」

  「我那時哪知道他能折騰成這樣?」那人也惱了,「再說了,他再有本事也姓周,爹是周家出去的人,祖墳還埋在一處。難道荒山以後真立了鎮,就能不要本家?」

  這句話一出來,堂屋裡幾個人的神色都動了。

  對。

  周野再怎麼做大,終究姓周。

  荒山現在一千多人,真有一天從村變成鎮,總要有親近的人替他做事。

  外面那些逃荒來的,能跟一個祖宗出來的人比?

  有人越想越覺得這條路可行。

  「要不咱們也過去?」

  一個年輕後生剛開口,周老太爺的拐杖便重重敲在地上。

  「什麼叫咱們過去?」

  他臉色不太好看。

  「荒山本來就是周家晚輩做出來的。真要並,也該說周家合到一起,哪有幾十戶本家去投奔一個晚輩的說法?」

  話說完,堂屋裡卻沒人接。

  周老太爺自己也停了一下。

  放在以前,這話沒人覺得有毛病。

  長房在,宗族就在。

  分出去的晚輩發了家,照理也該回族裡。

  可荒山現在是什麼樣,青石村的人都見過。

  有人去換過水。

  有人在白鷺倉做過工。

  進門先登記人。

  幹活記工。

  領糧看木牌。

  守衛聽隊正。

  誰姓什麼,根本沒人問。

  周家四十來戶放到一千多人裡面,已經不是能一句「本家」就壓住別人的規模了。


  周老太爺沉默了一陣,最後看向右側。

  「福山,你去一趟。」

  周福山抬頭。

  「去荒山?」

  「嗯。」

  周老太爺慢慢說道:「就說青石村周氏願意過去,都是一個祖宗出來的,荒山現在又缺人,兩邊合到一起,對他也有好處。」

  周福山點了點頭,剛準備答應,周老太爺又補了一句。

  「不過有些事得先說清。」

  堂屋裡的人重新安靜下來。

  「周家過去以後,不能跟那些逃荒來的人一樣。住處、糧地先給本家安頓,族裡幾個能辦事的,也得安排位置。」

  「還有祠堂。」

  周老太爺頓了頓。

  「荒山真要做大,周氏祠堂就遷過去。」

  最後一句,他說得最慢。

  「族譜也重新修。周野這一房,當年是從長房分出去的,現在做大了,也該重新歸回來。」

  周福山聽到這裡,眼皮跳了一下。

  「爹,這些話……周野能聽?」

  周老太爺抬眼看他。

  「為什麼不能?」

  「沒有宗族幫襯,他一個二十不到的後生,真以為靠幾百個流民就能管一千多人?」

  「現在做大了,更該知道本家人的用處。」

  周福山沒再爭。

  只是低頭看了一眼桌上那張告示。

  黑石軍寨。

  白鷺倉。

  東莊。

  那幾個名字怎麼看,都和眼前這間舊堂屋離得有些遠了。

  ……

  第二天中午,周野正在石橋村看剛清出來的牛棚。

  宋懷山已經把二十七頭耕牛逐頭檢查過一遍。

  十九頭能直接下地,五頭一路逃難掉膘太厲害,至少得養上一陣。剩下三頭年紀大了,拉車還行,再讓它們整日重耕,腿腳撐不了多久。

  沈萬田把這些情況一條條記在新冊子上。

  周野看過以後,直接重新分了牛。

  「東莊先送六頭,白鷺倉四頭,其餘留在石橋村。那五頭瘦的先別動,宋懷山怎麼說就怎麼養。」

  沈萬田聽見要調走十頭,臉上明顯有些捨不得。

  這些牛原本都是石橋村各家的家底。

  周野看了他一眼。

  「調走不是收走。誰家的牛,冊子上還是誰家的。」

  「去東莊干一天,記一天耕工。白鷺倉要拉車,也照樣算。以後東莊的騾馬、荒山的牛車過來幫石橋村,也按同一個辦法記。」

  沈萬田這才緩過來。

  以前村與村之間也借牛,可那全靠臉面和交情。

  今天借出去一頭,回來瘦了。

  明天犁壞了,到底算誰的。

  兩家為這點事能吵一個春耕。

  周野現在卻準備把牛、車、犁全記進一套帳里。

  誰家的。

  去了哪裡。

  幹了幾日。

  用了多少草料。

  出了問題誰負責。

  全留下記錄。

  「以後不只是牛。」

  周野指了指冊子。

  「車、犁、騾馬,包括以後工匠,也得能互相調。」

  「石橋村有牛,東莊田多,白鷺倉能存糧,黑石軍寨卡著北道。幾個地方若還各過各的,那跟五個村子沒區別。」

  沈萬田聽得連連點頭。

  聚落天書里的地圖也隨之出現了一些變化。

  石橋村的畜力。

  東莊的耕地。

  白鷺倉的儲運。

  原本各自分開的資源第一次被連到了一起。


  周野正準備繼續看,村口忽然傳來腳步聲。

  孫大虎走了過來,臉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東家,青石村來人了。」

  周野抬頭。

  「誰?」

  「周福山。」

  這個名字他當然記得。

  當初分家那天,周福山就在堂屋裡。

  從頭到尾沒攔過長房一句。

  「來做什麼?」

  孫大虎憋了一下。

  「他說周家準備並進荒山。」

  周野倒沒覺得奇怪。

  青石村眼下的日子也不好過。

  荒山有水、有糧,有能做工換飯的地方。現在北邊又亂起來,周家想遷過來很正常。

  「那就登記。」

  「不是來登記的。」

  孫大虎搖頭。

  「人家說,得先跟你把條件談好。」

  周野這才笑了一下。

  「什麼條件?」

  孫大虎掰著手指,把剛才聽來的話複述了一遍。

  周家人過去以後要先分住處和糧地。

  族裡得安排幾個管事。

  祠堂遷到荒山。

  最後還得重新修族譜,把周野這一房重新歸回長房。

  沈萬田原本正在旁邊聽著,聽到後面都忍不住抬起頭。

  石橋村一百六十三口人,二十七頭牛,過來時都沒敢提這麼多。

  周家靠一個姓,就敢把管事的位置先要走?

  周野倒沒生氣。

  「人在哪?」

  「村口。」

  「帶過來。」

  ……

  沒多久,周福山便被領到牛棚這邊。

  他一路都在四處看。

  新整理出來的牛欄。

  正在墊高的草料倉。

  遠處被重新壓實的村道。

  還有幾名騎著戰馬從田邊經過的荒山守衛。

  越往裡走,他心裡那股滋味越難說。

  這些東西,幾個月前一樣都沒有。

  若當初沒有分家……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自己都忍不住往下想。

  等看見周野,他臉上已經重新堆起笑。

  「阿野。」

  「幾個月沒見,你這裡真是一天一個樣了。」

  周野站在牛棚邊,沒接那個稱呼。

  「找我什麼事?」

  周福山臉上的笑僵了僵,很快又恢復。

  「都是一家人,我就不跟你繞了。現在外頭世道亂,青石村遲早也不安穩。你這裡又正缺人,族裡商量過,周家可以整體搬過來。」

  他說到這裡,語氣自然得像是在給周野幫忙。

  「幾十戶本家人過來,多少也能替你撐撐場面。」

  周野聽完,只回了兩個字。

  「可以。」

  周福山眼睛一亮。

  「那族裡說的住處,還有幾個管事……」

  「先登記。」

  周野接過沈萬田手裡的冊子。

  「一戶一牌。會什麼手藝,家裡有多少青壯,有沒有牛車農具,全部記清。」

  「老人、孩子照荒山的規矩領基礎口糧。能幹活的青壯進工隊,做多少工,領多少糧。」

  周福山臉上的喜色一點點淡下去。

  「那我們周家呢?」

  周野抬眼。

  「剛才說的就是周家。」

  「阿野。」

  周福山聲音壓低了一些。

  「咱們畢竟和那些流民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咱們是一族的。」

  周福山終於把真正想說的話挑明。

  「你現在手底下一千多人,看著是多,可裡面真正能放心用的有幾個?」

  「外人終歸隔著一層。」

  「周家四十多戶過去,都是你叔伯兄弟。往後守糧、管帳、領工隊,難道不比那些逃荒來的可靠?」

  周野看著他,沒有馬上開口。

  這套話放在眼下這個世道,其實很正常。

  宗族抱團。

  用本家人掌錢、掌糧、掌人。

  幾乎每個大族都這麼幹。

  可荒山若也這麼走,之前立起來的規矩很快就會變味。

  今天周家人能先拿地。

  明天就能少做一日工。

  後天管糧的替本家多劃半袋。

  等所有要緊位置都坐上姓周的人,荒山自然就會變成兩套規矩。

  一套給周家。

  另一套給剩下那一千多人。

  周野把冊子合上。

  「周二叔。」

  這是見面以後,他第一次這麼叫。

  周福山神色明顯緩和了一些。

  「你說。」

  「周家願意來,我收。」

  周野看著他。

  「願意幹活,有本事,我照樣用。」

  「可到了荒山以後,有沒有位置,看的是能不能做事。」

  「沒本事的話,別說堂叔堂兄,就算是我親叔,也一樣去工隊領牌。」

  周福山臉上的笑徹底沒了。

  「那族裡說的祠堂呢?」

  「不遷。」

  「族譜總得……」

  「不改。」

  周野回答得很快。

  周福山終於忍不住皺眉。

  「阿野,當初分家是一回事。現在你都做到這一步了,再歸宗有什麼不好?以後真立了鎮,族裡也能替你……」

  「當初既然分了,就分乾淨。」

  周野打斷他。

  聲音不高。

  旁邊幾個人卻都聽得清清楚楚。

  「我現在有白鷺倉,有東莊,有黑石軍寨,還有石橋村。」

  「這些東西哪一樣,是族譜給我的?」

  周福山張了張嘴。

  周野繼續道:「荒山以後真能立鎮,也靠的是這裡一千多人做工、守路、挖渠、種糧。」

  「不是把我的名字重新寫回哪一頁族譜。」

  牛棚旁安靜下來。

  周福山站了好一會兒,臉色越來越難看。

  「你這麼做,就不怕族裡的人寒心?」

  周野反問了一句。

  「荒山現在一千多人。」

  「為了四十多戶周家人,我先分地、先給糧,再把管事的位置留下。」

  「那剩下的人看著,寒不寒心?」

  周福山徹底沒話了。

  周野從旁邊拿過一張空白登記紙,遞到他面前。

  「願意來,就按這個登記。」

  「姓名、家口、手藝、牲口,都填清楚。」

  「願意守荒山的規矩,荒山有他們的位置。」

  「若覺得周家人天生該比別人高一層,也不用搬。」

  周福山盯著那張紙,沒有立刻接。

  過了一會兒,還是伸手拿了過去。

  周野又補了一句。

  「青石村以前和荒山有過互助。北邊真出事,該送的信我一樣會送。」

  「但到了荒山,只認荒山的規矩。」

  「一個周姓,不值額外一份糧,也換不來一個管事的位置。」


  周福山捏著紙,臉色難看地轉身離開。

  一直等他走遠,孫大虎才靠過來。

  「東家,你說他們還來不來?」

  「來。」

  孫大虎有些意外。

  「都說成這樣了還來?」

  周野重新拿起剛才那本畜力冊。

  「周家想來,是因為荒山現在比青石村安全,能吃飽,也有地方做工。」

  「這些都沒變。」

  「等他們發現不占便宜也比留在青石村過得好,自然會來。」

  孫大虎撓了撓頭。



  周野沒接這句。

  他低頭看向冊子裡密密麻麻的人名和數字。

  石橋村一百六十三人。

  荒山本部。

  白鷺倉。

  東莊。

  黑石軍寨。

  再加上以後還可能遷來的青石村周氏。

  人越來越多。

  來處也越來越雜。

  只靠周禾一個人記帳,韓魁帶著守衛維持秩序,已經快到極限了。

  聚落天書也在這時候翻開新的一頁。

  人口突破一千以後,原本簡單的居民名單開始重新分層。

  村落。

  戶籍。

  工隊。

  倉庫。

  巡守。

  幾項原本混在一起的事務,第一次被單獨列了出來。

  周野看了一陣,抬頭叫住準備去牽馬的孫大虎。

  「回白鷺倉以後,讓周禾、韓魁、趙七、羅有渠,還有幾個村子的管事都過來。」

  孫大虎問:「又要開會?」

  「嗯。」

  周野把冊子合上。

  「以前幾百人,誰有事都能直接來找我。」

  「現在一千多人,再這麼管下去,遲早一天什麼都得堵在我這裡。」

  他看了一眼剛才周福山離開的方向。

  「既然有人已經開始惦記管事的位置了。」

  「那就把荒山到底有哪些位置、誰有資格坐,先定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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