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溝開始出礦後的第五天,第一批礦石終於運進白鷺倉。
只有三車。
加起來還不到兩千斤。
牛車從剛開出來的支路上慢慢往下挪,車輪和車幫全是泥。幾處坡道還沒有徹底修平,牛拉不動時,後面四五個人便一起抵著車往前推。
等最後一輛車進了白鷺倉,幾個趕車的漢子褲腿都濕到了膝蓋。
孫大虎卻一點不嫌累。
從黑石溝一路跟著車回來,礦石剛卸,他便蹲在旁邊挑了一塊最大的。
「東家。」
「這批總能給騎隊打刀了吧?」
周野看了一眼他手裡那塊暗紅髮黑的石頭。
「你拿它砍一個給我看看。」
孫大虎低頭看看石頭。
「那就煉啊。」
「已經在煉了。」
白鷺倉北側,鐵匠坊旁邊又多出了一片用土牆隔開的地方。
第一座冶鐵爐就立在那裡。
爐子不高。
黃泥混著碎草夯出來的爐壁已經被火烤得發黑,曹三爐赤著膀子站在爐邊,臉上除了眼白,幾乎看不出哪裡是乾淨的。
許黑炭送來的木炭堆在棚下。
段平和另外兩個鐵匠則守在一旁,等著接煉出來的鐵料。
人有了。
礦有了。
炭也有了。
真正開爐以後,卻還是到處都是問題。
黑石溝運回來的礦石大小不一,太大的得先砸碎。砸完還不能直接往爐里塞,裡面夾著的雜石得重新挑。
第一批木炭同樣不穩定。
有些燒得很好。
有些窯沒悶透,炭心還帶著褐色,一進爐火力便差一截。
最麻煩的還是風。
曹三爐帶來的土法爐子需要一直鼓風。
荒山臨時做了兩個大風箱,原本安排兩個人輪換踩。
結果真正燒起來以後,兩個人根本撐不住。
又加兩個。
四個人從早輪到晚,第一爐還沒出來,人已經累得腿都發抖。
整整半日以後,曹三爐才讓人把爐底打開。
紅黑色爐渣夾著火星一塊塊落下來。
最後被鐵鉗拖出來的,是一團坑坑窪窪、混著爐渣的黑鐵坨。
孫大虎圍著轉了半圈。
「這就是鐵?」
「嫌丑你別用。」
曹三爐拿錘子往上重重砸了幾下。
外面的黑渣崩開。
裡面終於露出暗沉的金屬色。
「能打。」
「就是得再燒。」
「再錘。」
「把裡面的渣一點點趕出去。」
孫大虎看了看旁邊剩下的大堆礦石,又看看這一團鐵。
「費這麼多東西,就出這麼一點?」
曹三爐頓時瞪了他一眼。
「你當山里挖出來的是現成刀坯?」
「頭一爐沒煉成一坨廢渣,已經算你荒山運氣好。」
「礦以後會挑得更准。」
「炭窯也會穩。」
「爐子慢慢再改。」
「你急什麼?」
孫大虎被說得沒脾氣,只能蹲到一旁繼續看。
周野反倒沒覺得失望。
至少第一爐已經證明了一件事。
黑石溝的礦,真能出鐵。
聚落天書也隨之翻開。
【初級冶鐵爐首次出鐵成功。】
【黑石溝鐵礦冶煉鏈建立。】
【當前礦石利用效率:較低。】
【主要限制:選礦、木炭、鼓風、後續鍛打。】
周野把幾項看了一遍。
全是問題。
可有問題,總比不知道往哪裡改強。
「曹師傅。」
曹三爐抬頭。
「眼下先解決哪一個?」
「風。」
他連想都沒想。
「炭不好,我還能多燒一會兒。」
「礦雜,我多挑幾遍。」
「可風頂不上去,爐火就一直差那口氣。」
他抬腳踢了踢旁邊的大風箱。
「現在一座爐子,光踩這個就得拖住四個人。」
「真以後開兩座、三座爐,難道十幾個人天天什麼都不干,就在這裡踩風箱?」
段平正蹲在爐邊看火。
聽見這裡,忽然抬頭看向北面的支渠。
周野也順著他的目光看了過去。
兩個人幾乎同時想到了一樣東西。
段平先開口。
「水輪。」
曹三爐愣了一下。
「你那個砸塌架子的水錘?」
「先不砸鐵。」
段平抓過一根燒黑的木棍,直接在地上畫起來。
「風箱比錘輕。」
「水輪只要能一直帶著木桿往復,就能推風箱。」
「這個比抬幾十斤錘頭容易。」
曹三爐也蹲下了。
「能一直鼓?」
「水不斷,就能一直動。」
「風得穩。」
「那就慢慢調。」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很快便從風箱說到了水輪大小。
周野聽了一陣,直接拍板。
「水錘先停。」
段平抬頭。
「先做水力鼓風。」
「木料、人手都先給這個。」
段平點頭。
他倒沒有非要先折騰自己的水錘。
鐵都煉不穩。
錘子再大也只能砸空氣。
……
當天晚上,周野把現在荒山正在動的工程重新列了一遍。
寨牆。
兵營。
主路。
鹽鹼地水利。
黑石溝礦區。
冶鐵爐。
鐵匠坊。
磚窯。
灰窯。
居民長屋。
青石集市。
趙七站在桌邊,看完以後只覺得太陽穴都跟著跳。
「難怪現在誰見到我都要人。」
「再這麼分下去,最後就是每處幾十個,哪兒都干不快。」
周野拿起筆。
先把青石集市擴建劃掉。
「現有二十個攤位夠用。」
「貨棧也先不蓋。」
第二筆落在長屋上。
「普通長屋只保最低速度。眼下住得下,不搶人。」
最後是主路。
「白鷺倉到黑石軍寨北段繼續。」
「黑石溝支路繼續。」
「其他支路暫緩。」
趙七順著往下看。
「寨牆?」
「六隊照舊。」
「水利?」
「郭懷川那五十人別動。」
「兵營?」
周野在上面點了一下。
「趕完。」
兵營已經快到最後。
現在抽人,前面所有工都白拖。
趙七最後看向冶鐵。
「這個呢?」
周野在旁邊畫了個圈。
「優先。」
以前荒山缺一把鋤頭,要買。
鐵釘不夠,要買。
馬鐙斷了,等縣裡的鐵匠。
礦區開出來以後,若煉鐵這一環始終卡著,黑石溝就只是一座每天往外運石頭的山溝。
只有鐵真正出來。
前面的路、礦、木炭、鐵匠坊才算連成一條線。
……
第二天一早,段平便帶著木匠開始做新的水輪。
羅有渠負責支渠。
他沒讓人直接動原有灌溉渠,只從北面那處落差較大的地方另開一條小水道。
水夠時放。
缺水時關。
不能因為煉鐵影響東莊和白鷺倉用水。
第一套裝置做得很快。
也壞得很快。
水一放下來,木輪轉得飛快。
傳動木桿剛來回撞了十幾下,連接風箱的位置「咔」地一聲崩開。
整根木桿差點掃到旁邊工人。
趙七在遠處看得眼皮直跳。
「這東西真能用?」
段平已經蹲過去撿斷件。
「輪快了。」
第二次,他縮小進水量。
木輪倒是不亂甩了。
風箱卻推不滿。
爐火剛旺一點,很快又軟下來。
曹三爐站在爐口看了一會兒,搖頭。
「差得多。」
段平沒吭聲。
拆。
重做。
第三次,他把原先的輪軸重新改了一遍,調整水輪直徑和木桿行程,又在風箱連接處加了活動木銷。
水重新放下。
嘩啦啦的水聲里,木輪開始轉動。
木桿一進。
一退。
風箱跟著緩慢而穩定地開合。
呼。
呼。
爐口裡的火開始一點點變亮。
曹三爐蹲在旁邊看了好一會兒,突然伸手。
「再給一點水。」
羅有渠抬起閘板。
水輪快了一些。
風箱往復也隨之加快。
爐火一下竄高。
熱浪逼得旁邊幾個人同時往後退了一步。
曹三爐盯著火色,終於咧開嘴。
「就這個。」
趙七站在水輪邊看了半天。
「這一個木輪,真頂四個人?」
「眼下差不多。」
段平抹了把額頭上的汗。
「等木輪、傳杆做得再穩些,也許能一帶二。」
趙七還在算省下多少人。
周野卻已經想到另一件事。
若一套水輪能穩定帶兩個風箱。
以後增加煉鐵爐,最大的人工瓶頸便會跟著鬆動。
聚落天書再次出現變化。
【簡易水力鼓風裝置完成。】
【冶鐵鼓風效率提升。】
【冶鐵人工占用下降。】
【基礎水力機械開始應用。】
……
第二爐當天重新點火。
這一次,爐口的風沒有斷過。
曹三爐中途調了兩次礦炭比例,又把第一批燒得不好的木炭全部挑了出去。
到了夜裡,爐底重新打開。
拖出來的鐵坨依舊算不上好看。
可明顯比第一爐緊實。
雜渣也少了一截。
曹三爐帶著幾個鐵匠連夜反覆加熱、鍛打,等到能真正送進鐵匠坊使用時,最後整理出七十餘斤熟鐵料。
數量不大。
卻是荒山真正自己從礦石里煉出來的第一批鐵。
第二天一早。
鐵匠坊五個人全來了。
孫大虎來得比誰都早。
腰上甚至還掛著自己那把刀。
周野讓段平從新鐵里稱出十斤。
孫大虎立刻往前湊。
「這回刀?」
「想多了。」
「馬蹄鐵?」
「也不是。」
連段平都沒猜到。
「那打什麼?」
周野朝後面喊了一聲。
「郭老。」
郭懷川拿著一張圖走過來。
圖上是一種細長的鐵鏟。
刃口比普通鐵鍬窄。
前端更長。
正是這幾天水利隊挖鹽鹼硬土時,幾個人一點點改出來的樣子。
「先做十把。」
郭懷川把圖遞給段平。
「邊別太寬。」
「地表那層硬殼,普通鐵鍬往下踩半天都進不去。」
孫大虎聽了半天。
「第一批鐵真拿去做鏟?」
周野點頭。
「十把刀,讓十個人換件趁手兵器。」
「十把渠鏟,能讓五十個人挖得更快。」
「渠早一個月修完,那七八百畝地就能早一個月養起來。」
孫大虎嘆了口氣。
「行。」
「我就知道輪不到刀。」
旁邊曹三爐聽笑了。
「你急什麼。」
「礦都挖出來了。」
「真等以後爐子天天出鐵,還差你一把刀?」
孫大虎一聽這話,臉色又好看不少。
「這話我記住了。」
……
十把渠鏟用了兩天。
段平還照郭懷川的要求,重新調整了一次刃口角度。
送到鹽鹼地以後,當天便派上了用場。
同樣一段發硬的鹼土。
過去得先用鎬刨松,再拿普通鐵鍬往外清。
新的窄刃渠鏟踩下去更深。
碰上最硬的地方再輔以鐵鎬,速度明顯快了一截。
五十人的水利隊那一天第一次把主排渠推進到了郭懷川原定線之外。
聚落天書上的水利建設也跟著往前跳了一截。
兵營那邊同樣傳來消息。
最後一座兵器棚完工。
訓練場外圍的木牆封上。
十二名騎手第一輪集中訓練結束後,也正式劃出固定營房和馬具存放區。
另一邊,六支築城隊完成了新一輪寨牆驗收。
幾處過去互相爭鐵、爭車、爭人的工程,隨著鐵匠坊和主路一點點成形,速度開始重新提起來。
周野看著新送來的幾本工程冊,終於能清楚看出變化。
一爐鐵放在庫里,只是一堆鐵。
打成工具以後,卻能把另外一處工程往前推。
這才是開礦真正的意義。
……
當天傍晚,周禾拿著一份新送到白鷺倉的公文過來。
「寧江府送來的。」
周野接過。
文書經程肅轉下,上面蓋著府衙印信,另附了臨河軍此前關於北道協防與流民安置的文書抄件。
內容不長。
白鷺倉、東莊、黑石軍寨及周邊荒地,現階段涉及的流民安置、水利修建、商路巡護與軍寨協防事務,暫由荒山統一協管調度。
其中原有官倉、軍寨和官地名籍仍照舊。
荒山負責日常管理。
地方若需調整,不得繞過現有協防安置安排擅自處置。
周野把那幾句話反覆看了兩遍。
這張紙給不了他永久地契。
也沒有把東莊、白鷺倉從官地直接變成周家的私產。
可從今天以後,有人再問荒山憑什麼管白鷺倉、憑什麼調東莊的人、憑什麼修黑石軍寨到青石村的路,他終於能把一張蓋了府印的東西擺出來。
周禾也看懂了一些。
「所以以後縣裡不能隨便派個人過來,就讓咱們把白鷺倉交出去?」
「至少不能一句話就拿走。」
周野把公文重新折好。
「真要改,得走上面的程序。」
周禾抿了抿嘴。
「總比以前別人一句『這是官倉』,咱們就得解釋半天強。」
周野笑了一下。
「收進總帳匣。」
「單獨放。」
這東西比一百九十六兩銀子更不能丟。
聚落天書也在公文收起以後緩緩翻動。
【荒山實際管理範圍獲得進一步官方確認。】
【臨時協管權限已形成書面依據。】
【聚落治理穩定度提升。】
隨後,鎮級建設的幾項進度重新浮現在周野眼前。
水利仍在推進。
兵營只剩最後一些配套。
核心寨牆繼續向兩側延伸。
人口和糧倉早已跨過最初的要求。
周野看了一會兒,便把天書合上。
門外正好又傳來牛車聲。
黑石溝的第二批礦石到了。
這一次有五車。
最前面的車才停穩,曹三爐已經從爐區走出來,伸手敲了敲最上面那塊礦石。
「這批顏色比上回好。」
孫大虎也不知道從哪鑽了出來。
「能多出鐵?」
曹三爐瞥他一眼。
「你是不是還惦記刀?」
「那肯定啊。」
曹三爐抓起一塊礦石往他懷裡一塞。
「那先幫忙卸。」
「等哪天你自己搬夠一把刀的礦,我優先給你排。」
孫大虎抱著那塊沉甸甸的礦石愣了兩息。
隨後罵罵咧咧地跟著車隊往冶鐵區走。
周野站在倉門口,看著一車車紅黑礦石順著新路進入白鷺倉,沒有再看那張剛收到的府衙公文。
紙已經收進去了。
接下來該做的事,還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