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趕到鐵匠坊時,外面已經圍了一圈人。
幾個木匠站在水渠邊,連手裡的刨子都放下了。馮鐵頭挽著袖子堵在木架前,臉漲得通紅,段平也沒比他好到哪去。
「第一塊鐵肯定我來!」
「憑什麼?」
馮鐵頭瞪著眼。
「圖是你看的,架子也是你帶人搭的,可你正經打過幾年鐵?我掄錘的時候你還在給人拉風箱!」
段平氣得指著水輪。
「你懂個屁!我得看錘柄受力,看輪軸會不會偏。你上來就塞塊大鐵坯,砸散了算誰的?」
「散了我給你重新搭!」
「你拿嘴搭?」
兩個人越吵越響。
馬會元站在旁邊倒挺安靜,只抱著胳膊看最前面的錘頭。孫大虎一見周野過來,立刻往旁邊讓了半步。
「東家,你可算來了。」
「再晚點,馮鐵頭估計真要跟段平拿錘子說話。」
段平聽見了,回頭就罵。
「滾一邊去。」
周野沒搭理他們,先看那架剛做出來的水錘。
比圖紙上的東西粗糙得多。
一側小水輪架在支渠邊,水從木槽落下,衝著輪葉轉動。輪軸上嵌著四塊凸起木齒,每轉一圈,木齒便依次頂過長木錘柄。
另一頭掛著個近五十斤的鐵錘。
段平抬手拉開木閘。
水聲一下變大。
水輪轉起。
木齒緩慢頂住錘柄,一點點將鐵錘抬高。
下一刻,木齒滑開。
砰!
沉悶的撞擊聲在鐵匠坊里猛地炸開。
墊在下面的冷鐵跟著震了一下。
剛才還爭得臉紅脖子粗的幾個人全安靜了。
孫大虎盯著那隻錘頭。
「這玩意兒要落腦袋上……」
馬會元瞥他一眼。
「你最近是不是嫌騎隊訓練太少?」
「我就問問。」
「這是打鐵的。」
「知道知道。」
孫大虎往後挪了點。
段平卻已經關掉木閘,蹲下檢查輪軸。
木齒。
銷子。
錘柄支點。
連剛才震動以後木架有沒有移位,都拿尺重新比了一遍。
「空砸沒問題。」
他站起身。
「上鐵。」
馮鐵頭剛才還跟他吵,這會兒動作比誰都快。
爐里早就燒著一塊鐵坯。
鐵鉗夾出來時,整個鐵塊紅得發亮。
「放這兒?」
「往左一點。」
「再過來半寸。」
段平自己蹲到錘頭側面看位置。
「行。」
木閘重新拉開。
嘩啦一聲,水輪開始轉。
第一錘落下。
砰!
燒紅的鐵坯明顯癟下去一截。
緊跟著第二錘。
第三錘。
第四錘。
一下接著一下。
聲音不快,卻穩得嚇人。
馮鐵頭一開始還抱著胳膊。
看不到十息,手已經放下來了。
打大坯最費人。
一個鐵匠掌鉗。
另一個掄大錘。
坯子真大起來,兩三個人輪著上都正常。
可人的力氣會掉。
早上能掄十成,到了下午,五六成都算硬撐。
眼前這木架不會累。
水還流著。
錘就會一直落。
「停!」
段平忽然喊了一聲。
木閘啪地合上。
水輪速度慢下來。
最後一錘落下以後,馮鐵頭立刻衝過去,鉗子一夾便把鐵坯翻了出來。
短短一陣工夫,原本厚實的一塊鐵已經拉長不少。
他翻來覆去看了幾眼。
「再燒。」
「這回我掌鉗。」
段平剛想開口,馮鐵頭已經瞪回去。
「你看架子。」
「鐵我比你熟。」
段平張了張嘴,最後還真沒爭。
「行,你來。」
第二輪開始時,馬會元也蹲到了旁邊。
曹三爐聽說水錘真動起來了,連冶鐵爐那邊都扔給徒弟,頂著一臉黑灰趕了過來。
幾個幹了十幾年、幾十年鐵活的人圍著一座木架,連說話聲都慢慢少了。
周野站在後面,沒有往前擠。
聚落天書已經給出了簡單反饋。
水錘運行成功。
效率接近人工大錘的三倍。
木軸磨損偏快。
錘擊高度固定。
小件操作還不夠靈活。
缺點很多。
可光是不用幾個壯勞力輪著掄錘,這東西就已經值了。
更何況省下來的還不只是力氣。
馮鐵頭以後可以把精神放在火候、翻面和整形上。
馬會元能騰手去做馬鐙、蹄鐵這些更細的活。
鐵匠的胳膊不用天天浪費在開大坯上。
第三輪剛停,段平已經重新拿起炭條。
他走到牆邊,照著剛才的震動位置開始畫。
「這裡得多一根斜撐。」
「錘柄也太直。」
「剛才開坯沒事,真連續打兩個時辰,木頭肯定先裂。」
馮鐵頭插嘴:「凸齒太多了。」
「打大坯快是快,小東西根本來不及翻。」
「少兩個?」
馬會元搖頭。
「少兩個以後,大坯又慢。」
「做成能拆換的。」
曹三爐忽然開口。
幾個人同時看他。
他用沾著黑灰的手在牆上點了兩下。
「大坯一套齒。」
「小件換另一套。」
「反正軸不動。」
段平愣了一下。
很快又蹲到牆邊。
「對。」
「木齒做成楔進去的。」
「壞了還能單換。」
馮鐵頭也湊過去。
「那錘頭呢?」
「也換。」
「你這五十斤的砸犁頭行,馬蹄鐵放下面,一錘給我砸成餅了。」
剛才幾個人還在搶誰先用。
這會兒全蹲在一面牆前,為了怎麼改吵起來。
周野反倒退後了兩步。
他沒插嘴。
圖紙只能告訴他們第一架該怎麼做。
等段平開始嫌木齒不好換,馮鐵頭嫌錘子太重,曹三爐開始想怎麼改輪軸,這東西才真正從一張圖變成荒山自己的東西。
段平畫了半天,忽然轉過身。
「東家。」
「說。」
「我想再搭一架。」
「又一架五十斤的?」
「要那麼大幹什麼。」
段平比了個高度。
「二十斤上下。」
「上面這架開大坯,下面小錘打農具、馬蹄鐵。」
他越說越順。
「而且不用重新挖渠。」
「水從這一架出來以後還在往下走。」
「下游再接一架就行。」
曹三爐眼睛立刻亮了。
「一個水槽帶兩個?」
「為什麼不行?」
段平指向還在往下流的渠水。
「上面輪子轉完,水又沒消失。」
「落差還夠,下面照樣能接。」
羅有渠如果在這裡,多半又得為水量跟他們吵一輪。
周野卻聽出了另一個東西。
水渠以前最直接的用途,是灌地。
後來能帶風箱。
現在又能掄錘。
再往後,還能磨糧。
只要有穩定落差和水量,一條渠能幹的事遠比最初想的多。
聚落天書上的書頁輕輕翻了一下。
沒有長篇提示。
只多出一張新的簡圖。
上下兩組水輪。
上游重錘。
下游輕錘。
中間留了一條可開關的旁水槽。
段平接過圖,只看了幾眼,剛才還說個不停的人忽然安靜了。
馮鐵頭探頭。
「咋了?」
段平沒理他。
把圖攤到桌上重新看了一遍。
「上面不用錘的時候,水從旁邊走。」
「下面還能單獨開。」
他手指沿著水道一路划過去。
「第一架出的水進第二架。」
「高度也算好了。」
馮鐵頭在旁邊聽得皺眉。
「這不就是你剛才說的?」
段平慢慢搖頭。
「我只想到再放一架。」
「這個連兩邊怎麼不互相耽誤都留好了。」
說完,他抬頭看向周野。
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見到這種圖。
以前他還能告訴自己,周野背後大概認識什麼厲害匠人。
可現在,他們剛剛爭出來的東西,圖上已經連下一步怎麼擺都畫得清清楚楚。
「東家。」
段平憋了半天。
「這些圖到底哪來的?」
「前人留下的。」
還是這句話。
段平嘴角抽了一下。
明顯一個字都不信。
可他也沒繼續問。
把圖捲起來往懷裡一塞。
「那我今晚先定下面那架的位置。」
孫大虎頓時樂了。
「你昨晚就沒睡。」
「今天還不睡?」
段平回頭看他。
「你不懂。」
「又是我不懂?」
「你當然不懂。」
段平拍了拍身後那根還帶著水汽的錘柄。
「我打了十幾年鐵。」
「以前一天能開多少鐵坯,看的是胳膊。」
「胳膊沒力了,爐里鐵再多也得等。」
他回頭看了一眼還在轉的水輪。
「現在水有勁就行。」
這句話落下以後,幾個鐵匠都沒接話。
馮鐵頭低頭看看自己兩條粗胳膊。
又看看那隻自行抬起、落下的鐵錘。
沒人覺得自己的手藝突然沒用了。
可他們第一次清楚感覺到,有些過去只能靠人硬扛的活,真的能交給一個木輪去干。
周野也沒讓他們在這裡感慨太久。
「水錘既然能用,下一批熟鐵先排三樣東西。」
孫大虎剛剛還在聽熱鬧,聽到這裡立刻警覺。
「刀?」
「渠鏟。」
他臉一垮。
「石工鑿。」
更垮了。
「還有車輪鐵箍。」
趙七剛好從工地趕過來,聽見最後一個,立刻反應過來。
「牛車?」
「對。」
現在荒山真正消耗最快的東西之一就是車。
礦石從黑石溝往下運。
寨牆天天運石。
水利隊拉土。
白鷺倉、東莊、石橋村之間還要運糧、木材和草料。
碎石路好走,可車輪磨得也快。
木輪一旦裂邊,輕則停一天修車,重則連車帶貨翻在路上。
外沿包鐵箍,至少能讓這一批運輸車多撐很久。
段平已經點頭。
「這個最適合水錘。」
「先把鐵拉成長條,再彎圈。」
「人工打也能打,就是慢。」
孫大虎還沒死心。
「那騎隊到底排第幾?」
周野看他一眼。
「這批工具下去以後。」
「黑石溝一天多出幾車礦。」
「支路少壞幾輛車。」
「冶鐵爐一天多出幾十斤鐵。」
「到時候還差你那把刀?」
孫大虎想了想。
這次倒沒繼續抱怨。
「那我先記著。」
「你已經記了十幾天。」
「我怕你忘。」
周野懶得理他。
他拿過段平剛才的炭條,在牆邊空處簡單畫了幾道。
黑石溝。
礦路。
冶鐵爐。
鐵匠坊。
水錘。
再往外是渠鏟、石鑿、車輪箍。
這些東西最後又回到礦區、路隊、水利和寨牆。
礦挖得快。
鐵運得快。
工具便能繼續增加。
這條線一旦轉起來,以後荒山真要打刀、打槍頭、打馬具,底下已經有足夠的狄托著。
當天傍晚,第一架水錘連續運轉了三個多時辰。
中途停過兩次。
一次給輪軸加油。
一次更換磨損過快的木楔。
除此之外,再沒出大毛病。
鐵匠坊旁邊堆起來的粗鐵坯,卻已經超過他們平日幾個人人工開坯一整日的量。
天快黑時,曹三爐從冶鐵區又轉了回來。
他蹲在那堆鐵坯旁看了半天。
忽然抬頭。
「東家。」
「嗯?」
「我的爐子得快點改。」
「不是已經在拆?」
「我說快點。」
曹三爐起身,拍掉手上的黑灰。
「以前出鐵慢,鐵匠就在旁邊等爐。」
他朝還在咚咚落下的水錘揚了揚下巴。
「照這麼打下去,再拖幾天……」
曹三爐咧了咧嘴。
「以後就該我的爐子等他們了。」
周野也笑了。
「那就別等。」
「明天開始,新爐優先。」
他看向冶鐵區已經拆開一半的舊爐。
第一張圖已經開始把水變成錘力。
接下來,就該看看第二張圖能不能把黑石溝每天運下來的石頭,多變出一些真正能用的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