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縣衙的告示,是午時貼出來的。
最先看見的也不是周野。
幾個青石村村民趕著進城賣雞蛋,路過縣衙外時,看見牆邊圍了一圈人。有人踮著腳往裡擠,也有人已經把告示上的內容念了出來。
【荒山丁口逾千,協管白鷺倉、東莊、黑石軍寨諸處,安置流民、協防北道有功。】
【縣衙已呈報寧江府,擬設荒山鎮。】
【三日後,府衙派員勘驗戶籍、鎮域、倉儲、道路及治安。】
最下面蓋著安平縣衙的大印。
青石村一個老漢聽了半天,扯住旁邊識字的人。
「立鎮?」
「荒山不是村嗎?」
「現在還算。」
那人又把告示看了一遍。
「府里驗過,真批下來,以後就得叫荒山鎮了。」
老漢愣了好一會兒。
「這才多久……」
沒人接他這句話。
消息傳得比牛車快。
幾個青石村人還沒賣完雞蛋,已經有進城的小商販把事情帶回了青石集市。
到了下午,驛點、茶攤、二十個固定攤位旁邊,說的幾乎全是荒山。
「真立鎮以後,白鷺倉北坡那些地還算荒地?」
「誰知道,反正現在去問的人肯定多。」
「青石集市以後怎麼辦?不會直接搬去荒山吧?」
「搬什麼?路就在這邊,荒山自己又沒說撤。」
還有人盯上了驛點旁邊原本沒人要的幾塊坡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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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嫌離村遠。
下午已經有人去問地主賣不賣。
何小滿聽見以後,第一件事就是在自己的價格冊後面多留了一頁。
地價有沒有變。
來問鋪位的人多了多少。
哪幾個村今天來的人突然增加。
這些東西以前沒人管,現在他全記。
消息也傳到了周家。
只是這一次,周福平沒再召集那三十九戶。
那批人幾天前已經在荒山領完木牌,有的進工隊,有的分去了白鷺倉和東莊。
真正坐不住的是當初沒走的四戶。
下午剛過一半,四家人便先後找到了周福平家裡。
「福平叔。」
其中一個中年男人搓著手。
「現在……還能去嗎?」
周福平正低頭核一張舊戶冊,聞言連頭都沒抬。
「前幾日讓你去,你說荒山規矩多。」
男人臉上有些掛不住。
「那時候誰知道真能立鎮。」
「現在知道了?」
「這……」
屋裡另外幾人也沒吭聲。
前幾日他們覺得留在青石村更自在。
不用排工隊。
不用算工分。
家裡的地也熟。
可縣衙一張告示貼出來,味道立刻變了。
周福平把筆放下,這才抬頭看他們。
「想去可以。」
幾個人臉上一喜。
周福平下一句話便壓了下來。
「還是原來的規矩。」
「沒有周家優先,也沒有長房位置。過去以後先登記,能幹什麼幹什麼。」
剛才開口那人連忙點頭。
「知道。」
「那明早自己去。」
周福平重新低下頭。
「也別指望我帶你們插隊。」
……
白鷺倉收到正式文書時,已經快到傍晚。
周野剛從冶鐵爐那邊回來,袖口還沾著黑灰。周禾在門口等了有一會兒,看見他便把縣衙送來的文書遞過去。
「縣裡的告示已經貼了。」
「青石集市現在都傳開了。」
周野站在門邊把文書看了兩遍。
沒有笑。
也沒有馬上說什麼。
隨後把紙一折。
「叫趙七、韓魁、沈萬田過來。」
「總戶冊也拿上。」
半刻鐘後,幾個人圍到了白鷺倉內院的長桌旁。
周野把縣衙文書攤開。
「三日後,府衙來人。」
趙七看了一眼。
「主要看什麼?」
「戶籍、鎮域、倉儲、道路、治安。」
周野手指在幾行字上點了點。
「人家過來,不會因為咱們寨牆修得齊整就點頭。」
「得讓他們看見,荒山這千把人到底有沒有人管,糧放在哪,路通到哪,出事以後誰負責。」
周禾已經把總戶冊推了出來。
「人口這裡問題不大。」
荒山正式登記人口早已超過一千三百,周家後來遷入的三十九戶也已經逐戶登記。最近縣城流民不斷分去東莊、石橋村和礦區,總冊雖然一天一個數,至少每一戶都能查到去處。
糧倉同樣不難交代。
白鷺倉有總倉。
荒山核心和東莊各有倉儲。
韓守倉接手以後,連舊倉哪一面返潮、多少日翻一次糧都重新做了記錄。新的通風糧倉雖然還沒完工,現有糧食出入已經比以前清楚得多。
真正讓幾個人停住的,是地圖。
趙七拿炭筆在上面一圈。
荒山舊村。
白鷺倉。
東莊。
再往北是黑石軍寨。
東側還有石橋村。
中間夾著青石村和大片尚未開墾的荒地。
「府里要問鎮域,這個怎麼報?」
韓魁看了一陣。
「能管到的都報進去。」
周野搖頭。
「太大。」
韓魁抬眼看他。
「怕管不過來?」
「現在就管不過來。」
周野用手指從黑石軍寨一路劃到石橋村。
「真把這些地方全畫成鎮域,以後哪裡的路壞了,哪裡的治安出事,哪裡的戶籍亂了,都得荒山負責。」
「紙上多幾十里地沒什麼用。」
「人得跟得上。」
他說完,拿過炭筆重新畫。
「核心鎮區,荒山、白鷺倉、東莊。」
「這三處現在已經有路、有糧倉、有工隊,能連起來管。」
炭筆繼續往北。
「黑石軍寨保留北道附屬軍寨。」
再往東一點。
「石橋村還是附屬村。」
最後,他在青石村外停住。
「青石暫時不動。」
沈萬田第一個點頭。
「這樣穩。」
「石橋村自己還有原來的村戶和田地,硬塞進鎮區,反倒要重新理一遍。」
韓魁也沒再堅持。
趙七盯著地圖看了一陣,卻突然問了一句。
「那鎮衙放哪?」
屋裡短暫靜了一下。
以前沒人想過這件事。
周野在哪,事情便往哪送。
周禾的帳房管總帳。
韓魁在兵營管守衛。
趙七天天跟著工地跑。
真有什麼大事,就到白鷺倉擺張桌子一起說。
現在真要立鎮,總不能以後府里來一份公文,還問「周野今天在哪個工棚」。
趙七下意識看向荒山舊村。
「古井那邊?」
「太偏。」
周野已經看向窗外北坡。
「放白鷺倉北面。」
趙七有些意外。
「老荒山才是最早起來的地方。」
「最早不代表最合適。」
周野指向地圖。
「主路從白鷺倉走。」
「東莊的糧從這邊進。」
「青石集市和縣城的人過來,也是先到這裡。」
「以後周邊村子真有事來找鎮裡,總不能先讓人繞進山溝。」
趙七這回沒反駁。
「北坡地夠。」
他在心裡估了估。
「明天調二十個人清地?」
「不用搶寨牆和水利的人。」
周野說道:「先十個人。」
「正堂一間,兩間帳房,再留一個檔冊庫。」
「能辦事就行。」
趙七聽完反倒鬆了口氣。
「我還以為你要一口氣蓋個大衙門。」
周野看了他一眼。
「銀子多得沒地方花?」
趙七咧嘴。
「那沒有。」
幾個人正準備把各自要查的東西分下去,院外忽然傳來孫大虎的聲音。
「東家。」
人還沒進屋,腳步已經到了門口。
「縣裡又來人了。」
周野抬頭。
「誰?」
「顧縣令那邊的書吏。」
進來的縣衙書吏一路趕得額頭冒汗。
他先行了一禮,卻沒拿第二份公文,只壓低聲音說道:「顧縣尊讓我單獨帶句話。」
周野示意他繼續。
書吏看了一眼屋裡幾個人。
「府衙這次過來勘驗,同行的還有一人。」
趙七隨口問:「誰?」
書吏頓了一下。
「寧江府吏房那邊推的鎮丞人選。」
趙七開始還沒反應過來。
「鎮丞?」
周禾手裡的筆卻停了。
韓魁原本靠著椅背,聽到這裡也慢慢坐直。
書吏見幾個人都不說話,只能繼續。
「人叫薛承安,三十一歲。讀過幾年書,在府衙做過兩年書辦。」
「吏房那邊的意思是,荒山一旦設鎮,戶籍、公文、賦役這些事總得有人熟悉官面章程。」
「薛承安正合適。」
韓魁聽完,臉已經沉了。
「荒山還沒立鎮,鎮丞先挑好了?」
書吏有些尷尬。
「韓百夫,這話不是我說的。」
韓魁冷笑了一聲。
「那誰說的?」
書吏沒敢接。
周野卻抬了下手。
「繼續。」
書吏這才鬆了口氣。
「顧縣尊還讓我告訴周東家,設鎮的事,他會照之前說的往上支持。」
「但府里有人覺得……」
他說到這裡明顯卡了一下。
孫大虎在門外都聽急了。
「覺得什麼?你倒是說啊。」
書吏只能硬著頭皮。
「覺得周東家年紀輕,也沒有功名和正式官身。」
「荒山日常事務可以繼續由你主持。」
「鎮衙里的官面位置,最好還是由熟悉府縣規矩的人擔著。」
這次屋裡真安靜了。
趙七臉上的笑先沒了。
他這幾個月天天在外面修牆、蓋倉、鋪路,曬得比以前又黑了一層。
聽完以後,只低頭看了看桌上那張剛畫好的鎮域圖。
「意思是咱們把牆修起來。」
「路鋪出來。」
「人養到一千多。」
「等鎮真立了,再來個人坐正堂?」
書吏沒敢點頭。
韓魁已經把手搭到了桌沿。
「這不就是摘現成的?」
孫大虎在門外忍了半天,還是沒忍住。
「他知道黑石軍寨在哪嗎?」
「東莊水渠多長知道嗎?」
「白鷺倉一日出多少糧知道嗎?」
「連荒山門朝哪開都沒見過,先給自己找好位置了?」
周禾沒有跟著罵。
她只看向周野。
周野從頭到尾都沒動怒。
甚至把剛折起來的縣衙文書重新攤開,低頭又看了一眼。
「顧庭山還說什麼了?」
書吏連忙道:「就一句。」
「荒山是周東家一手做起來的。」
「府里的人怎麼想是一回事。」
「最後誰能把鎮裡的事管住,還得勘驗以後再說。」
周野聽完,笑了一下。
「這話像他會說的。」
韓魁皺眉。
「你真讓那個薛承安進來?」
「為什麼不讓?」
周野反問。
「府里派來的人,三日後跟著勘驗官一起到。我現在堵在路上,鎮還要不要立?」
韓魁不說話了。
周野又看向書吏。
「薛承安什麼來頭?」
「寧江府吏房主事的外甥。」
「只有這個?」
「聽說字寫得不錯,府衙文書也做過兩年,戶籍卷宗應該熟。」
書吏猶豫了一下。
「別的,我真不知道。」
周野點頭。
「夠了。」
孫大虎還是憋不住。
「那他真要坐鎮丞的位置呢?」
周野把地圖捲起來,語氣沒什麼變化。
「讓他坐。」
孫大虎一愣。
連趙七都抬頭看過來。
周野把卷好的地圖扔給周禾。
「位置擺在那裡,又不是坐上去就歸他。」
他轉頭看向趙七。
「北坡那幾間屋照修。」
「多加一張桌子。」
趙七眼神頓時變了。
「給薛承安?」
「嗯。」
周野又看向周禾。
「這三個月白鷺倉的糧帳、東莊的戶冊、黑石軍寨的補給記錄,各抄一份。」
周禾嘴角已經有了點笑。
「全給他?」
「先擺桌上。」
周野起身,順手拿起那份府衙勘驗文書。
「既然府里覺得他適合管荒山。」
「人來了,總得讓他先看看荒山一天到底要管多少東西。」
孫大虎這回也聽明白了。
他咧開嘴。
「要是看不懂呢?」
周野已經往門外走。
「那就別占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