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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兩千人的鎮子,每天睜眼都要花錢

2026-09-25 17:58:12 作者: 日食一餐

  孟家的十四車糧全部入倉以後,薛清娘沒有急著去看許家送來的拜帖。

  她先做了一件周野以前一直沒認真做過的事。

  算荒山到底有多少家底,又能撐多久。

  以前周野也看帳。

  糧剩多少,銀子還有多少,哪支工隊一天吃多少,修一段牆大概需要多少石灰,這些他心裡都有數。

  可那時候荒山人少,最大的事情始終是先活下來。哪邊缺糧就往哪邊調,手裡有銀子便買最急的東西,真不夠了,再想別的辦法。

  現在不行了。

  鎮裡正式登記人口已經到了一千八百七十三。

  白鷺倉、東莊、石橋村、黑石軍寨,再加礦區、工坊、集市,錢和糧每天都在幾個地方之間來回走。

  再用以前那套「缺哪補哪」的辦法,早晚會出問題。

  第二天上午,周野進鎮衙時,桌上已經擺了七本帳。

  周禾坐在左邊,面前是一摞各倉送來的糧冊。薛清娘坐在右邊,小算盤就擺在手邊,算盤珠子已經被撥得有些亂。

  周野站在門口看了一眼。

  「這是準備查我?」

  周禾頭都沒抬。

  「先坐。」

  

  薛清娘倒是笑了一下。

  「等看完再決定查誰。」

  周野拉開椅子坐下。

  周禾直接把最上面一本推到他面前。

  「自己看。」

  第一頁沒寫別的。

  只有一個數。

  【荒山鎮正式登記人口:1873】

  下面繼續往下拆。

  六十名正式守衛。

  十二名騎手。

  礦區四十人。

  水利隊。

  築城隊。

  道路隊。

  糧倉。

  巡查。

  鐵坊和冶鐵爐。

  磚窯、石灰窯。

  再往後,則是需要鎮裡承擔部分基礎口糧的新遷戶、老人和暫時沒有穩定產出的家庭。

  周野往下翻了幾頁。

  越翻越慢。

  薛清娘等他自己看完,才開口。

  「如果把所有人的基礎口糧都算進去,荒山現在一天需要的糧接近兩千斤。」

  周野抬頭。

  「兩千?」

  「這是總需求,不是公倉真要發這麼多。」

  周禾把另一頁翻開。

  「東莊和石橋村很多人自己有糧,鄭家遷來的那些戶也帶了一批。真正每天從荒山公倉出去的,大概七百到九百斤。」

  「最近新遷人口多的時候,會更高。」

  她指了指其中幾筆。

  「礦區、守衛、騎隊都是重活,糧不能壓。新來的流民前三日又要發基礎口糧,這兩項最吃糧。」

  七百到九百斤。

  一天看著還不算嚇人。

  乘上十天、一個月,數字立刻不一樣。

  孟家剛送來的十四車糧,停在集市外的時候看著一長串,真丟進荒山如今的消耗里,也只能緩一陣。

  周野把第一頁翻過去。

  「糧先放著。」

  「看銀子。」

  周禾和薛清娘對視了一眼。

  周禾沒忍住。

  「你最好有點準備。」

  「怎麼?」

  「你前段時間花錢的時候可沒這麼痛快看帳。」

  周野眉頭一挑。

  「我花哪了?」

  「寨牆。」

  「路。」

  「石灰。」


  「舊鐵。」

  「工具。」

  「石匠工錢。」

  「新爐。」

  周禾每說一個,手指就在桌上點一下。

  「還要我接著念嗎?」

  周野不說話了。

  薛清娘把第二本帳推過去。

  如今荒山確實已經有收入。

  青石集市的固定鋪位開始收租。

  鄭家的商鋪和貨棧已經交了第一筆錢。

  孟家租下的十五間倉位同樣開始計租。

  外來商隊在鐵匠坊修車輪、補馬蹄、修鐵具,會用銀錢或者貨物結算。磚窯、石灰窯偶爾也往外賣東西,最近幾批農具也開始有商人詢價。

  可把這些收入和支出放在一起以後,差距依舊明顯。

  周野翻到最後。

  那一行數字看得他安靜了好一會兒。

  「現銀就這些?」

  薛清娘靠在椅背上看他。

  「你還嫌多?」

  帳上真正能隨時拿出來用的現銀,只剩一百餘兩。

  前面查抄、繳獲留下來的銀子確實不少。

  可修寨牆先花了一筆。

  石灰窯起來,又花了一筆。

  買舊鐵、補工具、請石匠、修路、建爐子,全是十兩、二十兩地往外流。

  最近集市租金和鐵器交易又補回來一點,才勉強維持在這個數。

  薛清娘伸手點了點帳頁。

  「荒山現在值錢的東西不少。」

  「田、倉、鐵礦、爐子、磚窯、石灰窯、戰馬、牛,還有已經修出來的路。」

  「可這些東西不能今天拆下來換銀子。」

  她把算盤往旁邊推了一點。

  「所以現在的問題不是窮。」

  「是手裡的現錢轉得慢。」

  周野點了點桌面。

  「如果現在還要修一段路,再開兩座倉呢?」

  「能修。」

  薛清娘看著他。

  「然後我和周禾就得開始琢磨下個月買鹽的錢從哪來。」

  周禾噗嗤笑了一聲。

  周野也有些無奈。

  「行。」

  「我以後先問。」

  「這話我先記下。」

  薛清娘立刻伸手去拿筆。

  周野瞥她一眼。

  「你還真記?」

  「省得你過幾日又忘。」

  這次連周禾都不幫他了。

  「記。」

  「寫大點。」

  屋裡的氣氛鬆了一陣,很快又回到帳上。

  第三本是糧。

  這一項比銀子好看些。

  鄭家遷入時帶了不少自用糧,其中一部分願意出售給荒山。

  孟家的十四車已經入倉。

  東莊、石橋村和周邊新開地塊一直有產出,青石集市每天也在從附近村子吸糧。

  按現在的庫存,短時間還不至於斷糧。

  麻煩在後面。

  荒山的人口還在漲。

  縣衙那邊此前談好的事情也沒消失。

  來年春耕以前,荒山還得儘量準備兩萬斤可用種糧。

  這筆糧不能隨便拿日常口糧頂。

  真到了春天,一邊是兩千多張嘴,一邊是等著下地的種子,哪個少了都麻煩。

  薛清娘把那一頁單獨折了個角。

  「所以許家的事情可以先等半天。」

  周野抬頭。

  「你想先幹什麼?」

  「先把荒山以後錢怎麼進來定下來。」


  她看了一眼桌上七本帳。

  「人少的時候,可以靠繳獲、賣點鐵器、收點鋪租撐著。」

  「現在已經成鎮,再這麼過日子,等哪天同時來三件大工程,你就會發現哪件都想做,哪件都沒錢。」

  周野靠在椅背上,沒有反駁。

  這事確實拖不得。

  「你們兩個怎麼想?」

  周禾先開口。

  「先看地。」

  她把東莊、石橋村和荒山周邊的田冊抽出來。

  「現在能管的田越來越多。」

  「縣裡的正稅照縣裡的來,咱們不能自己再弄一套朝廷田稅。」

  「但鎮裡分出去的新荒地、公共田,以後總不能一直白給人種。」

  這一點薛清娘已經提前想過。

  她把自己擬好的草案攤開。

  「新開荒地前兩年先不收鎮裡的公糧。」

  「第三年以後,按實際收成定一個很低的比例。」

  「遇到旱、澇、蟲害,可以重新核。」

  周野看了一遍。

  「縣裡的稅呢?」

  「該報縣裡的照舊報。」

  薛清娘道:「這個只針對荒山自己分出去、自己修渠修路才開出來的地。」

  「最好把兩邊分開寫。」

  「免得以後有人拿鎮裡的公糧,當成縣裡正稅已經交過了。」

  周野點了點頭。

  「這一條要寫清楚。」

  周禾也贊同。

  「新荒地前兩年別動。」

  「現在最值錢的是讓人把地開出來。」

  「荒地撂在那裡,連一斤糧都長不出來。」

  第二項是集市。

  普通百姓趕集賣幾隻雞、幾斤菜,繼續不收錢。

  流動小攤,第一年也不動。

  固定鋪面收租。

  貨棧和倉房按位置、大小收租。

  真正的大宗商貨,則在進出集市時登記。

  薛清娘用手指在紙上點了一下。

  「如果一筆貨做到一定數,可以收一點場地和交易錢。」

  周野問:「多少合適?」

  「百抽一先試。」

  「會不會太低?」

  「低才有人願意走荒山。」

  薛清娘翻出一張從縣城抄來的雜費記錄。

  「有些地方一輛車進去,入城收一遍,擺攤收一遍,卸貨又有人伸手。」

  「商隊最煩的不是一定多交幾個錢。」

  「是你永遠不知道下一處還有誰來收。」

  她把紙推給周野。

  「荒山只定一項。」

  「提前掛牌。」

  「交完以後,巡查、倉房、路口都不能再亂加。」

  周野看了一陣。

  「這一條先拿給顧庭山備案。」

  「鎮裡收自己的場地錢可以。」

  「別最後縣裡說我們私設商稅。」

  薛清娘聽完,立刻把草案里的「商稅」兩個字劃掉。

  改成了「市易錢」。

  「這樣穩一點。」

  周禾看了眼。

  「我也覺得。」

  第三項是鎮產。

  黑石溝的礦。

  冶鐵爐。

  磚窯。

  石灰窯。

  這些要麼本來就在荒山控制的地上,要麼就是荒山自己出人、出糧、出材料建起來的。

  鐵匠可以自己開鋪。

  商人也能買鐵料。

  可基礎礦料、爐鐵和一部分標準農具,必須經過鎮裡的帳。


  以後量穩定,這一塊反而可能成為最紮實的收入。

  周野翻到這裡,忽然問了一句:「那鄭家、孟家自己蓋的東西呢?」

  「地租。」

  薛清娘回答得很快。

  「貨棧、油坊、布坊、糧倉都歸他們經營。」

  「可占的是荒山規劃出來的商地,就按年交租。」

  說到這裡,她特意停了一下。

  「核心商地最好只租。」

  「別賣。」

  周野抬眼。

  「理由?」

  「今天青石集市旁邊一畝地可能只值幾兩。」

  薛清娘把鎮區簡圖拉過來。

  「再多一條路。」

  「再來一百戶商人。」

  「白鷺倉北坡真正成街以後,同一個位置值多少,誰也不知道。」

  「現在賣,鎮裡只拿一次錢。」

  「留在手裡,以後年年都能收。」

  周禾在旁邊聽得直點頭。

  「這個我贊成。」

  「鄭家之前一口氣想拿那麼多位置,我還覺得奇怪。」

  「真賣給他們,以後想收回來更麻煩。」

  周野盯著圖看了片刻。

  「鎮中心、主路兩側、集市核心區。」

  「只租不售。」

  薛清娘拿起筆。

  「我單獨列一條。」

  幾個人邊算邊改。

  一個上午過去,桌上的草案終於有了樣子。

  新開荒地前兩年免收鎮級公糧。

  第三年以後按實際收成低額徵收。

  縣衙正稅另算,不得混記。

  小額集市交易免收市易錢。

  大宗商貨百抽一試行,繳過以後不得再重複收費。

  固定鋪面、倉房、貨棧按位置收租。

  核心商業用地只租不售。

  礦、爐、磚窯、石灰窯等鎮產全部單獨立帳。

  公共設施若由商戶出資興建,可以用年限使用權換取建設投入,但產權和土地歸屬必須提前寫清。

  制度遠談不上完整。

  很多數字甚至只能先試。

  可把這幾項擺在一起以後,荒山的錢總算第一次有了比較清楚的來路。

  周野看了半天,忽然問:「照這樣走,今年能收多少?」

  薛清娘沒有馬上給他一個數字。

  她先把算盤撥了幾下,又把幾頁帳來回翻了一遍。

  「今年別想太好看。」

  「新田剛開,不能急著收。」

  「市易錢剛開始,商戶也沒多到那個程度。」

  「礦和爐子現在還在往裡投東西。」

  周野笑了。

  「意思就是繼續窮?」

  「倒也沒那麼慘。」

  薛清娘也笑了一下。

  「今年先把這套東西跑順。」

  「明年鹽鹼地第一批成熟,青石集市再擴大,孟家倉區建起來,黑石溝出鐵穩定,帳就會不一樣。」

  她把算盤珠子一推。

  「所以鎮正大人以後再拍桌子說『建』,最好先問一句,帳上還有多少。」

  周禾當場笑出了聲。

  周野看著她。

  「你這是準備管我了?」

  「我管帳。」

  薛清娘低頭繼續整理草案。

  「誰花錢,我就問誰。」

  話說得太自然。

  周禾在旁邊看了兩人一眼,嘴角動了動,到底沒出聲。

  周野也沒繼續逗她。

  他把最後一頁拉到面前,在下面落了名字。


  這份東西還得送縣衙備案,也肯定會繼續改。

  可從今天起,荒山至少不再只知道有多少糧、多少銀子。

  它開始知道錢怎麼進,錢怎麼出去,哪些東西現在能花,哪些東西最好留給以後。

  就在周禾準備把草案收起來時,門外有人快步進來。

  「鎮正。」

  「許家的人到了。」

  屋裡三個人同時抬頭。

  來人手裡抱著一隻長木匣,後面還跟著兩個許家帳房模樣的人。

  「他們帶來的不只有拜帖。」

  「還有田契、莊冊和舊佃戶名冊。」

  周野皺了下眉。

  「多少?」

  「六百多畝田。」

  「兩個磨坊。」

  「還有一處水塘。」

  周禾手裡的紙停住了。

  薛清娘也把算盤壓住。

  來人繼續道:「許家的意思,是這些產業以後都可以跟著人一起交到荒山這邊管。」

  「但那片莊田有一部分在安平縣北界,還有一部分舊契牽著臨河縣那邊。」

  「他們想讓鎮裡出面,幫著一起做轉籍和勘界。」

  這回周野徹底聽明白了。

  許家送來的東西確實大。

  可那不是幾張契紙往桌上一放,荒山就能直接把六百畝地圈進來的事。

  這裡面有縣界。

  有舊佃戶。

  有原來的莊頭。

  還有許家那一百多個剛剛被拆掉編制的莊丁。

  周野伸手。

  「契冊給我。」

  長木匣被放到桌上。

  鎖扣打開以後,裡面厚厚一摞舊契露了出來。

  薛清娘看了一眼剛寫完的財政草案,又看了看那一匣子田契。

  「你剛才不是問今年能收多少嗎?」

  周野抬頭。

  「怎麼?」

  薛清娘伸手拿起最上面一份契。

  「這下有東西算了。」

  門外又傳來腳步聲。

  許家主事的人已經到了院外。

  這一次,跟他一起過來的還有四個穿粗布衣的中年男人。

  沒穿許家管事的衣服。

  也沒佩刀。

  周野看了一眼。

  「他們是誰?」

  來報信的人壓低聲音。

  「許家莊原來的佃戶。」

  「許老爺說,既然荒山一定要聽莊戶自己的意思。」

  「那就當面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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