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深處。
一座被濃霧終年籠罩的古老宅邸。
宅邸依山而建,青磚黑瓦,飛檐翹角,門前兩尊石獸並非尋常的獅子或麒麟,而是……
兩頭面目猙獰、背生雙翼的屍魁。
月光穿透濃霧,落在宅邸正堂。
正堂內,燈火昏暗。
牆上密密麻麻排列著數千盞魂燈。
每一盞燈下都刻著一個名字,燈芯是一縷幽綠色的火苗,無聲跳動。
最上方的一排魂燈,火焰明亮而穩定,那是柳家當代最核心的族人。
而下方的一排,有幾盞燈火搖曳不定,其中一盞,刻著「柳長興」三個字的魂燈,早已熄滅多日。
此刻。
刻著「柳長生」的那盞魂燈,正在急劇閃爍。
燈火從幽綠色變成血紅色,又從血紅色變成慘白,最後,在一聲微不可聞的「噗」聲中,徹底熄滅。
正堂內,死一般的寂靜。
魂燈下方,一個盤膝坐在蒲團上的灰袍老者緩緩睜開了眼睛。
老者的面容枯瘦如柴,皮膚緊貼著骨骼,眼窩深陷,瞳孔是詭異的灰白色,沒有一絲活人應有的生氣。
他盯著那盞熄滅的魂燈,沉默了許久。
然後,他慢慢的站起身。
動作極其緩慢,好像慢動作一樣。
隨著他起身,正堂內數千盞魂燈的火焰同時一顫。
「長生……死了。」
老者的聲音聽起來猶如兩塊生鏽的鐵板在摩擦,嘶啞乾澀,可又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穿透力。
正堂兩側的陰影中,齊齊傳來倒吸冷氣的聲音。
緊接著,數道黑影從陰影中走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全都穿著統一的黑色長袍,衣襟上繡著雙頭蛇的標誌。
他們是湘西柳家當代最核心的族人,每一個都是能獨當一面的趕屍高手。
「太爺爺,長生他……怎麼會?」
一個中年男人上前一步,滿臉的難以置信。
「長生的修為已摸到屍王之上的門檻,又有魂玉護身,還帶了屍血禁術的秘法……誰能殺得了他?」
灰袍老者沒有回答。
他抬起枯瘦的手,伸出食指,在那盞熄滅的魂燈上輕輕一點。
魂燈中殘存的最後一縷青煙被牽引而出,在老者指尖纏繞、凝聚,化作一面巴掌大小的煙氣圓鏡。
鏡中,畫面流轉。
那是柳長生臨死前最後的記憶碎片。
畫面斷斷續續,支離破碎。
三千行屍灰飛煙滅。
赤色漣漪蕩平一切。
一個負手而立的年輕男人,嘴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還有那雙眼睛。
左眼真龍盤旋,右眼麒麟踏火。
所有看到這幅畫面的柳家族人,臉色齊齊變了。
「真龍……麒麟……」
中年男人的聲音顫抖,「這是……這是什麼人?」
灰袍老者沒有回答,指尖的煙氣圓鏡繼續流轉。
畫面定格在柳長生跪地垂首的那一刻。
以及他臨死前說出的話。
「湘西柳家……不會善罷甘休的……」
「我死了……還有我師父……我師父死了……還有我師祖……」
圓鏡破碎,煙氣消散。
正堂內再次陷入死寂。
所有族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齊刷刷的落在灰袍老者身上。
灰袍老者收回手指,轉過身,面對著那數千盞魂燈,背對著所有人,沉默了許久。
「他叫葉天。」
灰袍老者的聲音在正堂中迴蕩。
「極有可能是那位鎮天神帥。」
「長興也是死在他的手上,現如今長生也死在了他的手上。」
正堂兩側的柳家族人,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他們雖然常年隱居湘西深山,不問世事,但「鎮天神帥」這四個字,即便是藏在十萬大山深處,也如雷貫耳。
那個男人干出的每一件事,放在任何一個時代,都是足以載入史冊的驚天壯舉。
而現在,柳家竟然惹上了這個人。
「太爺爺……」
中年男人艱難的咽了口唾沫,聲音沙啞,「那……那我們該怎麼辦?長興和長生的仇……報,還是不報?」
灰袍老者沒有回頭,只是淡淡的說道:「把柳長生闖的禍,原原本本告訴柳長空。」
「柳長空?大爺爺?」中年男人渾身一震,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恐懼,「大爺爺還在世?」
灰袍老者沒有回答。
他重新盤膝坐下,閉上眼睛,像是化為了一尊枯木雕像。
正堂內的數千盞魂燈,火焰同時平息下來,恢復了那種死寂的幽綠色。
柳家族人們面面相覷,最終悄然退出了正堂。
只留下那數千盞魂燈,陪伴著那個枯瘦如柴的灰袍老者。
……
湘西十萬大山的更深處。
一片連柳家族人都極少踏足的禁區。
這裡沒有路,沒有村莊,沒有人煙,只有遮天蔽日的原始密林,以及終年不散的瘴氣。
密林最深處,有一處斷崖。
斷崖之下……
是一個天然形成的巨大溶洞。
溶洞口被密密麻麻的藤蔓和苔蘚覆蓋,若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而溶洞內,別有洞天。
那是一個巨大的地宮,比柳家祖宅的正堂還要大上數倍。
地宮的石壁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
每一道符文都在散發著幽幽的綠光,將整個地宮映照得如同幽冥鬼域。
地宮中央,是一口巨大的青銅棺槨。
棺槨表面布滿銅綠,上面刻著一條盤踞在屍山骨海中的雙頭蛇圖案。
和柳長生胸口的紋身一模一樣。
只是這口棺槨上的雙頭蛇,蛇眼是兩顆拳頭大小的猩紅色寶石,在黑暗中泛著令人心悸的光芒。
青銅棺槨周圍,跪著十二具乾屍。
每一具乾屍都保持著跪姿,雙手合十,頭顱低垂,身上穿著早已腐朽得不成樣子的古代官服。
它們是柳家歷代先祖中修為最高的十二人,死後自願化為屍傀,守護這口青銅棺槨。
棺槨內,躺著一個男人。
不。
準確的說,是一個已經不能稱之為「人」的存在。
他身穿一件金縷玉衣,玉片之間用金絲串聯,歷經不知多少歲月依舊熠熠生輝。
他的臉被一層淡淡的光暈籠罩,看不清具體模樣,只能隱約看到五官輪廓,稜角分明,透著一股不怒自威。
他的雙手交疊放在胸前,十指修長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看起來和一個活人沒有任何區別。
他沒有任何呼吸,沒有任何心跳,沒有任何活人應有的生命體徵。
但他確實存在著。
用一種超越常理的方式,存在於這口青銅棺槨之中。
驀地!
棺槨周圍的十二具乾屍齊齊睜開了眼睛。
它們的眼眶中燃燒著幽綠色的火焰,比柳家正堂里那數千盞魂燈加起來還要旺盛。
十二具乾屍同時抬手,十二道幽綠色的屍氣從它們掌心射出,匯入青銅棺槨之中。
棺槨上的雙頭蛇圖案亮了起來。
那雙猩紅色的蛇眼,緩緩轉動。
然後。
棺槨內那個身穿金縷玉衣的男人,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沒有瞳孔,沒有虹膜,只有一片純粹的幽綠色光芒,宛如兩團燃燒了千年的鬼火。
他緩緩坐起身,金縷玉衣發出「沙沙」的摩擦聲。
玉片之間串聯的金絲在幽綠色的光芒映照下,像是流淌的液態黃金。
他轉過頭,目光穿透了青銅棺槨,穿透了溶洞的岩壁,穿透了十萬大山的層層阻隔,落在了柳家祖宅正堂之中。
正堂內,那個灰袍老者渾身一顫。
他猛地睜開雙眼,從蒲團上站起身,然後朝著禁地方向匍匐跪倒,額頭緊緊貼著冰冷的地面。
「不肖子孫柳萬象,驚擾老祖宗長眠,罪該萬死。」
他的聲音在正堂內迴蕩,充滿了敬畏和恐懼。
那個躺在青銅棺槨中的男人,湘西柳家的禁忌,一個本該在數百年前就死去的人,柳長空。
「長興死了。」
柳萬象的聲音微微顫抖。
「長興在西北鬼市招惹了一個叫葉天的年輕人,被其當場斬殺,屍骨無存。」
「長生為替長興報仇,動用了屍血禁術,召喚三千行屍,也被此人破了,禁術反噬,長生壽元耗盡,魂飛魄散。」
他頓了頓,額頭壓得更低了些。
「此人實力深不可測,疑似超凡之上,老朽無能,不是其對手,不敢妄動,恐為柳家招致滅族之禍。」
「是故……驚擾老祖宗長眠,請老祖宗定奪。」
話音落下。
正堂內陷入長久的沉默。
柳萬象匍匐在地,一動不動。
數千盞魂燈的火焰劇烈搖曳,折射出他眼中翻湧的恐懼和不安。
「萬象。」
一道聲音忽然在他腦海中響起。
那是一道極其年輕的聲音,聽起來不過二三十歲,溫潤如玉,帶著一種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從容和威嚴。
柳萬象渾身劇震,頭壓得更低了。
「老朽在。」
「你將那個葉天的容貌,傳到我的棺槨中來。」
柳萬象不敢怠慢,連忙抬手,將腦海中關於葉天的所有記憶,凝聚成一道神念,傳向禁地方向。
片刻後,那年輕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波動。
「原來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