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白蹲在台階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下巴擱在手背上。
她看見面前的糖塊，眼底閃過一絲格外明顯的驚訝。
她抬起頭，看著面前這個男人，目光從糖上移回他臉上。
……這傢伙，又想幹什麼？
見姜白沒有動靜，滿鋼林又故意把糖往前伸了伸，懟到她的面前。
……幹嘛。
居然離得更近了。
姜白十分嫌棄。
「我有爸爸。」她說，「你不是我爸爸。」
說罷，她用力撇過頭。
那模樣，簡直就是再說：大哥你誰呀？
滿鋼林蹲著的姿勢僵了一瞬。
他把手裡的糖又往前遞了遞，油紙發出輕微的窸窣聲。
「我給你買了糖，你小時候最愛吃的那種。」
「小時候是小時候。」姜白的語氣很穩，不像一個三歲多的孩子，倒像在跟大人講道理。
「我現在長大了，不愛吃甜的。」
她當然在騙人，她最喜歡吃甜的了。
但也不是所有人的糖，她都愛吃。
她可是個有原則的小朋友。
滿鋼林看著她，忽然覺得面前這個小小的影子讓他有些陌生。
她長得像姜玉玲，眉眼和臉型都像，圓圓的杏眼，帶著煙雨江南的朦朧水意，甜美的五官，精緻又可愛。
那雙眼睛中的神色都格外相似，讓他無地自容。
他沒有接這個話茬，換了個角度。
開始閒沒事幹硬找話題了。
「對了，小白，你媽媽最近跟你提起過我嗎？」
「提過。」
「她怎麼說？」
「她說你是她以前認識的人，現在沒關係了。」
姜白說完這句話，把下巴從手背上抬起來，兩隻腳在台階上踩了踩，像是坐久了腿麻了想換姿勢。
「你還有事嗎？我媽媽讓我不要閒的沒事幹，和陌生人講話。"
滿鋼林的手還懸在半空，紙包里的糖塊被他掌心的溫度捂得有些軟了。
粘粘的，有點讓人心裡不舒服。
他聲音放低了一些。
「小白，我是你親爸。」
「拜託，我們可是簽過斷親書的。」
「那又沒有法律效力！」滿鋼林認真的說，「我都問過了，沒有一條法律規定斷親書是有用的。」
這也就意味著，他還是滿鋼林的父親。
是法律意義上的真正父親。
這是趙政霖比不過的。
姜白看了他一會兒，簡直被他的厚臉皮震撼了。
「你跟我媽離婚的時候，你有沒有想過你是我親爸？」
她一邊說著一邊翻了白眼。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刺入了滿鋼林內心最敏感的位置。
他立馬回想起來他們離婚的原因。
「我知道那個時候我還不明白，我被你奶奶騙了，她在我面前裝的實在是太好了，直到現在我才發現她的真面目。」
他瘋狂解釋著，只是一味的便捷，根本絲毫不顧他面前的孩子，僅僅是一個三歲左右的小女孩而已。
一個小女孩又能聽得明白什麼呢？
換作任何一個小姑娘，只會懷疑他是不是真的無辜？
可姜白，不是一般的小女孩。
她早就看透了這個男人。
這傢伙根本就只是在推卸責任而已，好讓眾人覺得他才是無辜的，他才是受害者。
可實際上呢，他一直隱身在背後，其實是既得利益者才對。
「我聽不懂。」姜白吐了吐舌頭。
滿鋼林見狀，這才反應過來，她只不過是個三歲的小女孩而已，能聽懂什麼呢？
想到這兒，他才作罷了這份心思。
他的嘴唇抿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又把紙包放在了台階上姜白腳邊的地方。
「糖放這兒了，你什麼時候想吃就吃。」
說完這些，他站起來，往後退了半步。
目光沉沉。
姜白看了一眼腳邊那包糖，嗤笑一聲。
趁著滿鋼林轉頭的一瞬間，他抬起腳，用力的將糖塊踢向了滿鋼林的後腦勺。
滿鋼林吃痛。
捂著後腦勺回過頭，發現姜白早就拔腿就跑，掀開門帘往鋪子裡跑。
門帘落下來，擋住了滿鋼林的視線。
他站在台階下面，看著那扇合攏的門板，後腦勺通通風。
他聽見裡面傳出姜白喊媽媽的聲音和姜玉玲應了一聲的動靜。
「風風火火的，怎麼又跑進來？」
「有壞蛋在門口呢。」
「紅霞，我們去拿上棒子！」
滿鋼林聽見這句話，只好拔腿就跑。
晚上，他回到家，滿婆婆已經躺下了。
屋裡熄了燈。
他摸黑走進自己房間，坐在床邊，心情複雜。
他感覺自己的胸口好像被什麼堵住了，悶悶的，喘不過氣來。
窗外有風，吹動窗框上鬆動的玻璃，發出一下一下輕微的撞擊聲，像是有人在拍門。
他的心門此時也有鬆動。
滿鋼林第二天又去了裁縫鋪那條街。
這一次，他直接走到鋪子門口，在台階下面站定了，衝著裡面大喊。
「姜玉玲，你出來一下，我有話跟你說。」
紅霞從櫃檯後面探出半邊身子，看見是滿鋼林。
她是從村子裡來的，完全沒有見過滿鋼林。
也不清楚這張臉就是姜玉玲的前夫。
「哦哦，好，我這就叫玉玲。」
她立馬轉頭朝後頭喊了一聲。
「玉玲，外面有人找。」
姜玉玲從後頭出來，正在擦著手。
一見到是滿鋼林，她擦手的動作都停下來了。
「你來幹什麼？」柳眉皺起。
滿鋼林深吸了一口氣，挺直了腰板，聲音儘量放得沉穩。
他不想顯得自己很急迫。
那樣就太沒面子了，畢竟他還是個男人呢。
「玉玲，我這一陣子想了很多。」
「以前是我不對，我跟你道歉。你回來吧，咱們復婚，我以後好好待你和小白。」
「我雖然工作沒了，但我有手藝，出去幹個體也能養活你們娘倆。」
「你跟那個姓趙的分了，他不是什麼好東西，他故意害我，他就是想拆散咱們家。」
鋪子外面原本有兩個人路過，聽見這話腳步慢了下來，又不走了，站在幾步外假裝看鞋墊。
……我的娘嘞，這可是大新聞啊。
路人強勢圍觀中。
接著看商品的機會，他們全都悄悄豎起了耳朵，
紅霞在櫃檯後面眯起了眼睛，像是突然間恍然大悟，這才認出來滿鋼林的身份。
「你就是玉玲的前夫？」
「沒錯。」滿鋼林點頭答應。
姜玉玲只覺得頭都大了，她往前走了一步，聲音不高不低，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滿鋼林，你以前跟我過日子那幾年，你怎麼對我的，你自己心裡清楚。你現在說這話，不覺得自己可笑嗎？」
她現在沒有罵滿鋼林，都是她脾氣好了。
滿鋼林的臉色變了一下，但他沒有退。
他往前跨了一步，挺起胸膛，有些義憤填膺。
「以前是我媽和小燕在中間挑撥，我承認我糊塗了，可我現在想明白了。」
「咱們才是真正的一家人，小白是我親生的，這一點誰也改不了。」
「你讓那個姓趙的帶著小白出去住，他一個下放來的男人，誰知道他以前在部隊裡幹過什麼？」
周圍看熱鬧的人更多了。
這裡本來就靠近集市，人來人往的。
幾個提著菜筐的大媽停下來，目光在滿鋼林和姜玉玲之間來回掃。
鎮子不大，每個人都認識他倆。
姜玉玲的手垂在褲縫，指節微微泛白。
她看著面前這個男人，忽然覺得他比離婚之前更讓人厭惡。
離婚前他只是冷淡、不作為，現在他學會利用孩子來當籌碼了。
真是更加尖詐狡猾了。
「滿鋼林，」她開口，聲音比剛才壓得更低了，「小白是誰的孩子，我比你清楚。」
「她跟不跟你姓，那是戶口本上的事。但她的日子怎麼過，我說了算，跟你沒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