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
街道辦公室擠得滿滿當當。
婦聯的方主任，街道辦的幹部，大隊長、裴照夜，並排坐在長桌後頭。
滿婆婆帶著滿鋼林，雄赳赳氣昂昂占了半邊屋子。
而姜玉玲帶著趙政霖，牽著姜白，坐在另一頭。
滿婆婆搶先開口，一上來就哭天搶地。
一副理直氣壯的模樣。
「同志們啊，你們給我評評理！」
「我孫女好好的滿家血脈，被這女人霸著不讓親爹看一眼，還招了個外姓的下放貨進門當爹！」
「這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她一邊說一邊拍大腿。
圍觀的群眾里，幾個心軟的婦人還真被她帶動了，小聲嘀咕。
「話說回來，親爹想看孩子，確實天經地義……」
「就算是離婚了，我不應該……」
滿鋼林在邊上垂著頭，時不時抬手抹一下眼睛，一副受盡委屈的模樣。
他如今別的本事沒有，裝可憐倒是爐火純青。
方主任咳嗽一聲，轉向姜玉玲，「姜同志，你說說吧。」
姜玉玲手心全是汗，剛要開口，趙政霖先她一步站了起來。
他不急不躁，先朝屋裡的人點了點頭，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
辯駁起來。
「幾位同志，既然要說孩子的事，那我先把滿家這些年幹的事，一件一件擺出來。」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放在桌上。
這是他們當初簽訂的斷親書。
滿鋼林親筆畫押，自願放棄對小白的撫養。
「這是當時你逼我的鄉親們都可都看見了，你差點動手打我呢！」滿鋼林忿忿不平，
趙政霖又看向裴照夜。
他對裴照夜說。
「裴隊長，前幾天滿鋼林在姜玉玲店門口滋擾鬧事，當眾辱罵她，派出所出過警，也口頭警告過，這事您記著吧？」
裴照夜靠在椅背上，不咸不淡地應了一聲。
「記著。」
「當時還有兩個街坊作證，是他先堵門罵人，罵的那話……」
說到這兒，他故意停下來，掃了滿鋼林一眼。
連我都說不出口呢～」
滿鋼林的臉唰地白了。
趙政霖卻不打算停，目光轉向滿婆婆，沉下來。
「還有一樁，老太婆，要不要我說說三年前那檔子事？」」
滿婆婆心裡咯噔一下，臉上強撐著。
「三年前什麼事？我可不知道你說什麼！」
「三年前，小白才只是小嬰兒。」趙政霖一字一句，「你嫌姜玉玲沒給你生孫子、嫌家裡多個丫頭片子吃白飯，背地裡托人要把小白賣掉換錢。」
滿婆婆的臉色瞬間褪成灰白，「你、你胡說！你血口噴人！」
「是不是胡說，難道時至今日都不明白姜玉玲為什麼要和你兒子離婚嗎？」
趙政霖又看向裴照夜，當場舉報。
「裴隊長，我要向你實名舉報，這老太婆當年一定和人販子有勾結。」
裴照夜坐直了身子。
「可純陽小弟弟被拐賣這個案子，兇手人販子正在警察局接受審訊著呢，沒想到我們鎮裡居然還會有人和人販子勾結嗎？
他聲音頓時冷下來，以往的不正經瞬間煙消雲散，只剩下了冷冷的嚴肅。
滿婆婆渾身上下一顫，立馬又哎呦哎呦了起來，「裴隊長，你相信我，我可沒有幹這樣的事。」
「那當年的事到底怎麼回事？！」
「這……」
她又猶猶豫豫了起來。
「趕緊說，不然我就要把你帶到警察局去審了。」
「真不是人販子，只是和人家約好了，他要個閨女，再給我十塊錢的營養費。」
「裴隊長，我向你保證，絕對不是你案子裡的人販子，只是一個生不出孩子的人家罷了。」
「是嗎？那至少你終於承認了，你當年確實是打算把孩子送出去，對吧？」
趙政霖勾起嘴角。
笑著反問。
「回答我！！」
屋裡瞬間炸了鍋。
「老天爺！親奶奶要賣親孫女？！」
「我說呢，原來滿家當年是幹這種事的！「
「難怪離婚。」
滿婆婆急得直跳腳，「他胡說！他胡說八道！是編的……」
就在這時，一直安安靜靜窩在姜玉玲懷裡、仿佛被嚇著了的姜白，忽然怯生生地抬起頭，奶聲奶氣地問了一句。
「奶奶，明明是你自己說的，要送走小白。」
「沒想到小白才值10塊錢呀。」
她懂事的垂下腦袋。
「是不是賣了錢，爸爸就能娶新媽媽，給你生個大孫子了？」
說到這，她又故意抬起頭來，眼睜睜的盯著老太婆。
明明是雙眼紅紅，眼尾下垂的可憐樣，卻莫名讓老太婆覺得自己被狠狠挑釁了一把。
「不過真可惜，10塊錢真的能娶到老婆嗎？」
童言稚語，清清楚楚落進滿屋子人耳朵里。
全場先是一靜，緊接著哄地炸開。
滿婆婆的臉由白轉紅，又由紅轉青，張著嘴，一個字也辯不出來。
滿鋼林也傻了。
他怎麼也沒想到，三年前那樁差點沒成的事，會被一個三歲的小娃娃當著滿屋子人的面捅出來。
不……更多都應該要怪他媽！
怎麼這麼傻？就被趙政霖牽著鼻子走。
身為婦聯主任的方主任的臉色徹底沉下來，一拍桌子。
「滿嬸子，你當年真要賣親孫女？」
「沒，沒有……」
「剛才你可當著眾人說了，你托人把孩子送出去換錢！」
「孩子連話都不會說你就要賣，如今三歲多你倒來要人了？」
「要回去幹什麼，再賣一回？！」
滿婆婆被堵得啞口無言，一屁股癱在地上，哭都哭不出來了。
裴照夜這才慢悠悠開口，語調帶著幾分日常里吊兒郎當。
「老奶，你這幾天往我們幾個單位告狀，說是姜玉玲霸著孩子不讓你見。」
「如今事清楚了，你們滿家賣過孩子，滿鋼林又有打人前科，派出所一查一個準。」
「今天當著眾人的面我把話放這兒，再敢到姜玉玲店裡滋擾、恐嚇孩子，就不光是口頭警告了。」
「你這是偏心！」滿鋼林忍不住站起來，「裴照夜，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和他們家人關係好的很！」
「好啊，這個時候還得再加上一個污衊警察？」裴照夜冷笑一聲，「你覺得我徇私枉法？那要去上頭舉報去，我清者自清一點，不帶怕的。」
此言一出，滿鋼林背後積起一層冷汗，他這時才突然反應過來，自己因為一時氣憤又徹底惹惱了裴照夜。
裴照夜可是他們三水鎮最有前途的警察。
今天把他得罪了，這往後滿家人在三水鎮，恐怕都不好過了。
婦聯的方同志也站起來。
「孩子隨母親生活，沒有任何問題，認祖歸宗一事婦聯不支持。」
滿婆婆徹底癱了。
她本是來穩贏的，誰知滿屋子人沒一個向著她。
滿鋼林縮在角落裡，臉上火辣辣的，覺得在場所有人都在笑話他。
等到人群散去。
滿婆婆回頭惡狠狠剜了姜玉玲一眼，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你們給我等著，我滿家不會就這麼算了！」
簡直咬牙切齒。
可這話，如今聽著，也就剩一口氣撐著門面了。
連還沒走剩的街坊都忍不住啐了一口。
「都幹了賣孫女的缺德事，還有臉來搶孩子？」
真是雙標至極。
滿家人想讓姜白認祖歸宗，算是徹底翻了車。
沒有了滿家人的阻撓，鋪子的生意第二天就回了暖。
他們一家人怕是連出門的臉都沒有了。
先前躲著走的街坊一個個又笑呵呵來照顧生意，還有人專門賠不是。
「玉玲啊，是嬸子錯怪你了，都怪那滿家不是東西！」
姜玉玲笑著一一應了，心裡那塊壓了半個月的石頭總算落了地。
夜裡收攤，她難得哼起了小調，
紅霞打趣她，「玉玲姐這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被她啐了一口。
然而，高興日子還沒過多久。
沒過幾天。
趙政霖和往常一樣，從廠里回來，手裡多了一個牛皮紙信封，上頭蓋著紅紅的印章。
他一進門，姜白又注意到了這個牛皮紙信封，
她頓時覺得有點慌。
果不其然，趙政霖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才推門進來。
姜玉玲正在灶上烙餅，頭也沒回，幾乎是下意識的話語。
「回來了？洗手，飯就好。」
就像個平凡的賢惠妻子似的。
「玉玲。」
趙政霖的聲音有些啞。
姜玉玲回頭，見他站在門邊，手裡攥著那封信，神色說不清是喜是憂。
她心裡咯噔一下，「怎麼了？」
趙政霖看著她，喉結滾了滾，把手裡的信遞過去，
「今天廠里通知……處分複查有眉目了。」
「上頭啟動了程序，近期可能要召我回京述職定調。」
「似乎是，京城那邊有了動作，有可能是翻案。」
屋裡一下子靜了。
姜玉玲的身體僵住。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把信接過來，卻沒看，只是捏在手裡，指尖有點顫抖。
她努力扯出一個笑。
「……這是好事啊。你……你該高興。」
「你這些日子，受了太多委屈了。」
「本來你可是個軍官呢，卻偏偏來到三水鎮這樣的小地方……」
姜玉玲說著說著，就撇過頭去，有點心情複雜。
她的心裡悶悶的。
趙政霖看著她，喉結滾了滾。
「你說的沒錯，我也終於能回到京城了。」
「我家族的案子被翻了，大家也許都能重獲清白。」
姜玉玲心想，果然啊。
他肯定是要回京城的，不會和自己待在三水鎮這個小地方。
「我這半輩子，就等著這一天。」趙政霖還在一個人說著。
「我不是為了升官發財，我是想堂堂正正地，把那口氣掙回來，讓那些年踩過我的人看看，我趙家沒做過虧心事。」
他說這話時，姜玉玲才發現，他的眉眼異常堅定。
姜玉玲把信輕輕放在桌上，伸手理了理他領口的褶皺，語氣是從未有過的溫柔。
「……那你可得好好去，風風光光地去，把你那口氣掙回來。」
趙政霖點了點頭。
第二天一早，姜玉玲賣完早餐後就立刻回了家中，也沒有去裁縫鋪，
而是給他烙了整整一布袋乾糧，又翻箱倒櫃收拾行李，把他四季的衣服一件件疊好壓平，碼進包里。
她還趕著燈，用攢了好久的燈芯絨料子給他做了一件新外套。
京城風沙大，不如她們南方，如今馬上冬天了，姜玉玲怕他凍著，只好給他做了一身新衣服。
把衣服給了趙政霖後，她還認真叮囑。
「你到了那邊，別捨不得花錢，該吃吃該喝喝……你胃不好，涼的少吃……」
趙政霖坐在一旁看她忙活，想幫忙又插不上手，只好一遍遍說。
「夠了夠了，帶不了那麼多」。
整個人都在笑著，無奈的笑。
姜玉玲頭也不抬，「多帶點，萬一那邊不順，你也不至於餓著肚子。」
她說這話時，語氣又輕又軟，軟得讓趙政霖心裡發酸。
「我怎麼可能會餓著。」
說完這句話，趙政霖就有點後悔了。
因為他發現，姜玉玲聽到這話後，動作稍微一頓，似乎是想到了什麼，眼神變得落寞起來。
他張了張嘴，但終究什麼都沒有說，而是微微嘆了一口氣。
他很想大著膽子告訴她們娘倆，「玉玲，你跟小白，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可他到底還是沒敢說出口。
他怕姜玉玲覺得他在逼她拋下鋪子，拋下她好不容易掙起來的根。
當然，最重要的是家族平反這件事，他心裡也沒有一定的把握。
在事情沒有定下來之前，他不想讓姜玉玲率先拋棄自己的事業，去陪他追隨一個不穩定的東西。
這樣一來。
他不提，姜玉玲也就不問。
兩個人就這麼心照不宣地，一個裝行李，一個裝不知道。
姜白把這些全看在眼裡，急得直抓心。
……媽呀，她媽這是在「送爸爸走」啊！
果然，這天夜裡，姜白起夜上廁所，摸到堂屋，看見媽媽一個人坐在煤油燈下，對著那個裝得滿滿當當的行軍包發呆。
那件新做的燈芯絨外套，被她疊了又打開，打開了又疊好，反反覆覆。
燈影里，她抬手抹了一下眼睛，又很快放下，像怕被人看見。
姜白心一揪，奶聲奶氣地喊。
「媽媽！」
姜玉玲趕緊背過身，吸了吸鼻子，回頭強笑。
「怎麼醒了？快去睡。」
「媽媽是不是哭了？」姜白走過去抱住她一條胳膊，「媽媽是不是捨不得爸爸走？」
姜玉玲摸了摸她的頭，聲音有點抖：「……傻丫頭，爸爸是去辦正事的，辦完……就回來了。」
「咱們在鎮上等他就行。」
「那我們要不要跟爸爸一起去京城呀？」姜白仰起小臉，「小白想去看看天安門，看升國旗，爸爸說那裡可大了。」
姜玉玲愣住，半晌才含糊道，「京城……那是爸爸要去的地方。咱們……咱們在這兒挺好的。」
「那要是爸爸不回來了呢？」
這一句，像根細針，輕輕扎進姜玉玲心口最軟的地方。
她張了張嘴，竟一個字也答不上來。
其實她擔心的就是這個。
直到現在，她才發現她有點捨不得趙政霖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