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佳節,闔家團圓的好日子。
翠庭酒店燈火璀璨,將整個宴會廳映照得金碧輝煌。
滿堂賓客衣香鬢影,其樂融融,到處洋溢著喜慶的氛圍。
舒桐和阮聿站在門口迎接賓客。
今天,是兩人的訂婚宴。
不似幾個月前的那一場怪異宴會,今天是真正的訂婚宴席。
兩人沒有刻意張揚,只低調地邀請了一些至親好友來參加。
邵家父母坐在主賓席上,眉眼間,帶著溫和的笑容。
邵喻桓剛去學校報導就又請假飛了回來。
舒桐穿著一身藍粉色漸變禮裙,溫婉雅致。烏黑長髮被一支素淨的蘭花玉簪松松挽起,襯得脖頸愈發纖細優美。
為了搭配,她還穿了一雙八九厘米的高跟鞋。
此時只是站了一小會兒,但腳後跟已經開始隱隱發痛。
阮聿穿的則是一套繡有纏枝暗紋的黑色西裝,光影流轉間,盡顯矜貴氣質。
右肩上的紗布早就已經拆除,手臂靈活,此刻正大大方方地攬著舒桐的腰。
儀式進行的也很簡潔,兩人交換訂婚戒指許下承諾。
司儀把控著整體的節奏,時不時幽默兩句,倒也不顯得無聊。
就在眾人起鬨讓兩人親一個的空擋,宴會廳的大門被人推開。
一個略顯蒼老的身影孤獨地走了進來。
現場喧鬧的氣氛頓時一靜。
進門的正是阮聿的父親,阮霽川。
他穿著深灰色的正裝,面容冷峻,周身的壓迫感與現場的喜慶氛圍格格不入。
兩人訂婚並沒有邀請阮霽川。
既然阮霽川不贊同兩人在一起,他們又何必上趕著去找不痛快?
況且阮聿已經脫離阮家,他所有的一切都可以自己做主,阮霽川是否同意,早就已經不重要。
兩人都沒想到,阮霽川竟然會不請自來。
突然出現的身影讓宴會廳的氣氛陷入短暫的凝滯。
孟瑛扭頭看向丈夫,生怕他此刻發怒和阮霽川打起來。
邵父卻並沒有像她所想的那樣憤怒,面容平靜,冷冷地盯著門口的阮霽川,沒有說話。
阮聿眼神中閃過一抹詫異,率先走上前去。
多日未見,阮霽川的鬢角似乎又增添了幾縷白髮,往日挺拔的脊背,此刻也佝僂起來。
阮聿神色黯淡,「您今天是專門來阻止我們的嗎?」
阮霽川的臉頰緊繃了幾分,身上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蒼涼之感。
「我在你眼裡,就是這樣的人?」
「至少,您以前是這樣做的。」
阮霽川氣得想當場扭頭就走,但心底又浮現周管家說的話:
「您率先服個軟,小少爺是個重情義的,哪兒能跟您一直這麼僵下去。您難道打算一輩子不和小少爺說話了嗎?」
阮霽川壓制心底的煩躁,聲音發悶:
「我是來給你送訂婚禮物的。我好歹是你爸,你們訂婚竟然都不邀請我?你不想當阮家人,連我這個父親也不認了?」
阮聿不想跟他在這裡爭執,「您如果是來參加宴席的,我們歡迎,正好主賓那邊還有空位,我帶您過去?」
阮霽川沉默片刻,勉強地點了點頭,跟著阮聿走到邵家那一桌的空位。
邵父特別不喜歡阮霽川臉上那股勉強的樣子。
他這個做岳父的都還沒有說什麼,阮霽川倒是先嫌棄上了?
他女兒又哪裡不好?你這個老匹夫竟然還敢看不上!
邵父剛想出聲懟兩句,就被旁邊的妻子握住了手掌。
孟瑛朝他輕微搖了搖頭,今天可是舒桐和阮聿的大好日子,不宜發生爭執。
邵父忍了忍,把頭扭到一邊,眼不見為淨。
阮霽川也沒有說話,就那樣靜靜地坐在角落裡,看著兩位新人一桌一桌地給大家敬酒。
今日到場的皆是至親摯友,沒有利益牽扯,也不需要虛偽地應酬,席間氛圍輕快溫暖。
阮聿難得這麼鬆弛,朋友舉杯送出祝福,他通通爽快接下,一飲而盡。
周圍呼聲陣陣,場面頓時熱鬧起來。
阮霽川彆扭地坐在席間,看著阮聿眉目舒展,放肆地笑著。
那是他以前從未見過的樣子。
在他面前,阮聿總是沉默的,憤慨的,帶著反抗和攻擊力,像是憤怒的刺蝟。
阮霽川很少看到阮聿如此的放鬆、愜意和……鮮活。
他忽然想起死去的妻子。
她曾經也是那樣鮮活。
可自從孩子出生之後,她仿佛被吸食了生機,逐漸變得沉默,暴躁。
兩人頻繁地發生爭吵。
當時公司正在發展的關鍵時期,阮霽川一心撲在事業上,即使和妻子發生爭吵,第二天依舊照常出差。
一個月之後,阮霽川收到了郵寄過來的離婚協議書。
他當時簽得很痛快,可收到那份死亡通知時,阮霽川心底是有那麼一絲後悔的。
阮霽川後知後覺。似乎,他才是讓母子倆逐漸變得麻木的罪魁禍首。
阮霽川回憶起周管家複雜的眼神,老周是不是早就察覺到了?
只有他,對自己的惡劣一無所知。
舒桐手上的戒指在燈光下閃著五彩斑斕的火彩。
阮霽川看著戒指愣愣出神。
幾十年前,妻子當初戴著戒指時,神情是不是也是這樣開心的?
心口湧上密密麻麻的刺痛,阮霽川遲緩地意識到,原來他也會因為失去而感到痛心。
他這一輩子,守著家業,只為了不辜負身上的這份責任。
可為了這份責任,他辜負了曾經最愛他的家人。
這些離別,全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阮霽川此刻突然羨慕起阮聿。
他做到了他當年做不到的事情。
家族和愛人,阮霽川選擇了前者,而阮聿遵從本心,選擇了後者。
或許人活這短短一世,追求本心,才是最重要的。
阮霽川的目光再次落在兩人身上,卻沒有了最開始的不滿。
趁著無人在意,他帶著一種隱秘的艷羨,安靜地離開宴會廳。
他曾經得不到的圓滿,還好阮聿抓住了。
阮霽川坐上車子,對著周管家輕聲吩咐:
「回去吧。」
周管家觀察著阮霽川的神色,這到底是和好還是沒有和好?怎麼這麼快就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