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內,氣氛因為江臨風的那句「有沒有離開這裡的想法?」而陷入了長久的安靜。
江臨風目光平靜地注視著眼前的茉莉奈一家。
他能清晰地捕捉到,茉莉奈在那一瞬間確實閃過了一絲對新生活的嚮往和動搖。
然而,這絲動搖僅僅明滅了片刻,便徹底黯淡了下去。
茉莉奈緩緩轉過頭,看了一眼身後同樣滿臉錯愕與期盼的真尋和義久,最終還是苦笑著搖了搖頭。
「波多野,謝謝你的好意......但我不能走。」
茉莉奈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底層小人物認命般的堅決。
「為什麼?媽媽!」
義久急了,聽完真尋的翻譯,他已經開始幻想跟著這位「黑道太子爺」去東京或者海外過上呼風喚雨的日子了。
「龜田那幫人雖然失蹤了,但村里那些人看我們的眼神根本就不對!我們留在這裡也沒什麼好日子過啊!」
「義久,閉嘴!」
茉莉奈罕見地對兒子厲聲呵斥,隨後轉過頭,滿眼歉意地看著江臨風。
「波多野你不懂。我和我死去的丈夫,祖祖輩輩都生活在大浜漁村,生活在這片土地上。我們除了打漁和做點粗活,什麼都不會。」
她深吸了一口氣,眼眶微微泛紅,卻努力維持著一個母親的尊嚴。
「離開這裡,去一個完全陌生的大城市?我們孤兒寡母,連安身立命的本事都沒有,拿什麼養活真尋和義久?在這裡,我們雖然受些委屈,但至少還有這棟老房子,還能活下去。如果去了外面,一旦遇到變故,我們連個避風遮雨的屋檐都沒有。」
說到這裡,茉莉奈頓了頓,眼神複雜地看了一眼江臨風,語氣變得更加低沉且懇切。
「更何況......波多野你身上的麻煩,絕對不是普通的極道火拚那麼簡單。今天大清早市裡的警察就找上了門,龜田他們三個又死得那麼......無聲無息。如果你帶著我們一家三口這個明顯的累贅離開,目標太大了,一定會連累你暴露的。」
「你救了我們全家,我絕對不能再成為你的絆腳石。波多野你儘快走吧,走得越遠越好。」
茉莉奈猛地抬起頭,眼神堅定。
「你放心,發生的一切,還有關於你的任何事情,我們一家三口哪怕是死,也絕對不會對外透露半個字。就算警察把我們抓進警署審問,我們也什麼都不知道!」
聽完這番話,江臨風沉默了。
他理解茉莉奈的顧慮了。
對於這種在底層苦苦掙扎的普通人來說,變動往往意味著比忍受更大的風險。
她們沒有試錯的成本,哪怕知道待在原地是飲鴆止渴,也缺乏踏入未知世界的勇氣。
更何況,茉莉奈說得對,自己現在也是個定時炸彈。
自己剛說的那話也有些衝動。
「我明白了。」
江臨風沒有再繼續勸說,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他不是那種喜歡強人所難的聖母,既然對方做出了選擇,他唯有尊重。
「既然你們決定留下,那我也就不勉強了。」
江臨風說著,目光掃過真尋和義久。
「不過,如果後續村里真的有人刁難你們,或者那幾個警察又來找麻煩,你們就照我說的去找田中原人。他答應過會罩著你們的。」
交代完這些,江臨風轉過身,從那個裝滿日元現金的牛皮紙袋裡,直接抽出了五沓嶄新的一萬日元鈔票。
整整五十萬日元。
他轉過身,將這厚厚的一摞錢遞到了茉莉奈的面前。
「波多野!你這是幹什麼?!」
茉莉奈嚇了一跳,像觸電般把手縮了回去,連連搖頭。
「不行,絕對不行!你已經幫我們除掉了龜田那個惡霸,這是天大的恩情,我們怎麼還能拿你的錢?!」
「拿著吧。」
江臨風的語氣很平靜。
他把錢強行塞進茉莉奈的手裡,目光看向了一旁的真尋和義久。
「真尋還要上高中,義久這小子雖然毛躁,但將來也得學手藝。這不是他們該待一輩子的地方。這筆錢,就當是我這段時間在你們家白吃白住的食宿費,也是我給兩個孩子的一點心意。」
江臨風看著茉莉奈通紅的眼眶,聲音放緩了一些。
「收下吧。如果你不收,我這一走,心裡也會過意不去的。就當是讓我走得安心點。」
看著手裡沉甸甸的鈔票,聽著江臨風這番話語,茉莉奈的眼淚再也繃不住了,奪眶而出。
她死死地攥著那五十萬日元,猛地跪在榻榻米上,對著江臨風深深地磕了一個頭。
「謝謝......波多野,謝謝你......」
真尋和義久也跟著母親跪了下來,兩人早已哭成了淚人。
晚上八點半。
江臨風收拾好東西推開門,最後看了一眼站在玄關處送行的一家三口。
「義久,你是家裡的男子漢了,平時少看點漫畫,多動動腦子,照顧好你媽媽和妹妹。」
江臨風走到義久面前,重重地拍了拍這個中二少年的肩膀。
「嗨!大哥!我一定會的!」
義久紅著眼睛,身子站得筆直大聲吼道。
江臨風又轉頭看向真尋,伸手揉了揉這個少女的頭髮。
「好好念書,別成天胡思亂想。以後如果有機會我想我們還會再見面的。」
「J波多野......謝謝你,一路平安。」
真尋咬著嘴唇,努力用英語憋出這句祝福。
「走了。不用送。」
江臨風沒有再多說半句廢話,轉身拉開院門,大步邁入黑夜中,挺拔的身影很快便被茫茫夜色徹底吞沒。
大浜漁村西側,野碼頭。
這裡原本是一處廢棄的防波堤,因為暗礁密布且水流湍急,平時連當地的漁民都極少踏足。
當江臨風趕到這裡時,借著微弱的月光,他遠遠就看到了一艘外表破舊的深海漁船正隨著海浪劇烈起伏。
船頭沒有亮任何燈光,只有船艙里透出一絲極其微弱的紅光,顯然是在刻意隱藏行蹤。
「江先生,這邊。」
一個低沉的聲音從船舷邊傳來。
江臨風縱身一躍,輕巧地落在甲板上。
他抬頭一看,只見昨天那個還穿著高定西裝、梳著大背頭的田中原人。
此刻已經換上了一身沾滿機油味的厚重防水漁民膠衣,頭上戴著一頂擋風的毛線帽,手裡還夾著半根香菸。
如果不是那張臉沒變,江臨風簡直不敢相信,眼前這個熟練地解開纜繩、發動柴油機的粗糙漁夫,和昨天那個在對馬市呼風喚雨的黑社會頭目是同一個人。
「田中老大親自掌舵?」
江臨風隨口打趣了一句,跟著田中走進了狹小的駕駛艙。
「接送江先生這種級別的大人物,交給底下那幫小崽子我可不放心。」
田中原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齒,隨後熟練地掛擋、加速。
「更何況,現在是對馬島的高壓戒嚴時期,市裡的海警船和水產廳的巡邏艇都在發瘋一樣地掃海。這艘船是我專門用來走私特殊貨物的黑船,沒在任何系統里登記過,只有我親自走暗礁水道才放心。」
漁船猶如一片漆黑的幽靈,在洶湧的對馬海峽中破浪前行。
江臨風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感受著柴油機劇烈的震動。
航程枯燥而漫長,窗外除了翻滾的黑色海浪什麼都看不見。
田中原人從腳下的儲物格里摸出一個保溫壺,倒了杯熱騰騰的燒酒遞給江臨風。
「江先生,暖暖身子。」
江臨風接過杯子抿了一口,辛辣的酒精順著喉嚨流下,確實驅散了不少寒意。
他轉頭打量著全神貫注盯著老舊導航儀的田中,心中不禁升起一絲好奇。
「田中,你在龍門干多少年了?」
江臨風隨口問道。
田中原人握著船舵的手微微一頓,眼神在黑暗中似乎恍惚了片刻。
他猛吸了一口煙,將菸蒂扔進腳下的鐵桶里,發出一聲輕微的滋啦聲。
「快十五年了吧。」
田中原人的聲音里透著一股被歲月打磨過的滄桑。
「說起來不怕江先生笑話,其實......我算是個混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