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
原本是做足了準備才脫口而出的稱呼,可在開口的瞬間卻伴隨著抑制不住的哽咽。
大顆大顆的淚珠更是順著臉頰滑落,又在轉眼間沒入足以淹沒腳踝的積雪裡消失不見。
「大哥,對不起!」
「我不該現在才來!我應該早點來的!」
「大哥你罵我吧!你打我吧!我保證不還手也不還嘴!」
這還是長這麼大,陸景明頭一次看到被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小妹,會哭到上氣不接下氣完全不顧形象。
他很想上前摸摸她的腦袋,告訴她大哥在,不哭。
可腳底板就像跟地面粘在了一起,無論如何也抬不起來。
「昭昭,別哭!」嘴巴開開合合好幾次,終於吐出了四個字。
許是第一句話說出了口,後面的話也就沒了阻礙。
「如今看到你好好的,大哥就放心了!」
「這邊一切都好,家裡人也都好,你不用擔心。」
「快回去,別讓人看見!」
農場,並沒有表面看起來那樣平靜。
暗地裡的波濤洶湧,只有身處其中的人才會知道。
但這些,他並不想讓小妹知道。
自小就被全家人捧在手心裡長大,沒有見識過外面的人心叵測和複雜。
既然從前沒經歷過,他希望以後也永遠不要經歷。
能有這一次見面,他已經很知足了。
哪料到安撫的話才剛出口,下一刻就有明顯加劇的哽咽聲響起。
「騙人!大哥騙人!」陸昭棠抬起袖子擦掉模糊了視線的眼淚。
「我剛剛都看到了,也聽到了!」
「我看到那個生產隊長打你,聽到他說從今以後都不讓你走出農場的大門!」
「可他憑什麼打你!一個生產隊長有什麼了不起!還不是被裴照野捏一下胳膊就疼的跪地求饒!」
斷斷續續的哭腔,聽得陸景明心裡難受極了。
他能怎麼說?
說這樣的場景在農場屢見不鮮?
不能!
因為不能,出口的聲音就有了延遲。
「是我做錯了事,人家作為生產隊長出面教訓這很正常。」
「再說你大哥可是男人,被打兩下又不會傷筋動骨。」
「昭昭別擔心,快回去,別讓人看見了!」
萬一被人看到,有外來人員和他們這些人接觸,怕是又要引起一場不小的風波。
他是無所謂,可小妹不行,他不能讓她看到甚至經歷那些波折。
他的小妹,就該永遠活得開心肆意。
就像老爺子說的:昭昭就是陸家的開心果,唯一的任務就是開開心心過一輩子。
又是雲淡風輕的語氣,聽得陸昭棠差點脫口而出全家人上輩子的悲慘遭遇。
什麼沒事,什麼很好,全都是哄小孩子的把戲!
如果沒有經歷過上輩子,她可能就真的信了這番話。
上輩子的她,對家人是全身心的信任和依賴。
可正因為帶著記憶回來,她卻是連一個字都不敢信了。
如果真有那麼好,爸媽就不會沒熬過這個冬天。
如果真有那麼好,哥哥嫂嫂們就不會人均下場淒涼,
如果真有那麼好,她就不會帶著記憶重生。
所以她回來了,回來就是逆天改她自己的命,逆天改她全家的命的!
任何企圖破壞這份逆天機緣的人,她統統都不會放過,誰也不行!
「大哥!」強壓下即將衝出喉嚨的血腥味,她的聲音因此變得沙啞又脆弱。
「那個生產隊長說,你想從他手底下逃出去。」
「你為什麼要逃?要逃去哪裡?又為什麼是一個人逃,而不是帶著爸媽他們一起?」
不等給出回答,又緊跟著一句。
「你說過不會騙我的,大哥!」
看著眼前和記憶中完全重合,但又帶著明顯陌生感的小妹,陸景明一度覺得可能是他精神虛弱產生了幻覺。
要不然,為什麼會看到兩個小妹:
一個臉上帶著天真的純粹,笑起來的眼睛裡還泛著熒熒亮光。
而另一個,臉上雖然帶著一模一樣的笑容,但眼底卻倒影著深不見底的漆黑。
那種黑,泛著他再多看一眼都怕會被卷進去的危險。
「昭昭?」那種想要抓住卻抓不住的無力感,讓他只想出聲確認眼前的一切是不是真實存在。
下一秒,本該在幾米之外的人影出現在他面前。
「大哥,我在!」
「大哥,我想聽實話!」
熟悉的氣息,吹散了所有不真實。
讓陸景明清晰意識到,他的小妹真的來到了他身邊,此刻就站在他面前。
「昭昭!」他再次出聲。
伸出去的手實實在在碰到了溫熱,也讓他篤定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實的。
「昭昭,大哥是承諾過永遠不會騙你!」
「可大哥也說過,前提是昭昭要聽話!」
「那你現在聽話了嗎?」
這次陸昭棠沒說話,只是執拗地瞪大眼睛,以此傳遞她的堅持。
見狀,陸景明就知道,他的小妹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偷偷長大了。
不僅長了執拗的脾氣,還漲了超出他預料的敏銳力。
如果是一年前的昭昭,聽人說話永遠領會的都是最表層的含義。
而不會像此刻這樣,分析得頭頭是道,且每一點都正中要害。
雖然很不想說,但也知道有些情況沒辦法再隱瞞。
因為他不說,吳場長那邊可不一定。
他剛剛可是親耳聽到了,吳場長和裴小子是老戰友。
與其從別人嘴裡聽到不切實的訊息,不如他自己當面直接說清楚。
爸媽不僅僅是他們兄弟的爸媽,也是小妹的爸媽。
想到這裡,無奈嘆息一聲後說了實情。
「爸媽生病了。」
「爸是典型的凍傷繼發症。」
「起初只是身上起水泡,後來就變成發黑的血泡,現在時不時就要低燒,身上也越發沒了力氣。」
「媽是腸胃上的毛病,疑似潰瘍加深導致的胃穿孔。」
「平時都不能深呼吸,睡覺也不敢翻身,一動就疼到冷汗直流面色慘白。」
說的是父母的情況,但面上的表情卻是一臉懊悔。
「起初發病的時候,都硬扛著沒跟我們說。」
「後來情況越發嚴重下不了炕,實在瞞不下去才說的。」
「王隊長,就是你今天見到的那人幫忙請了幾次醫生,可每次開的藥都是治標不治本。」
「今天也是實在被逼無奈!」
言詞間充斥著的無力感實在明顯,明顯到陸昭棠覺得她就是個傻子也能聽出來。
但也是從這番話里讓她隱約猜到,上輩子她爸媽的病逝可能另有隱情。
農場對外放出去的訊息是,她爸媽適應不了黑雲省的苦寒天氣,導致身體狀況急轉直下。
可在此刻的她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