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簽字的人,是協會副會長,顧長明。」
陳律師這話一出,本來很安靜的走廊,頓時變得一片喧譁。
這時候,展館大廳的玻璃門被人從外面用力推開。深秋的風卷著幾片樹葉,順著門縫肆無忌憚地倒灌進來,吹得滿地狼藉沙沙作響。
陸老拄著紫檀木手杖走進大門,身後緊跟著兩名穿對襟衫的協會弟子。老頭走得很急,額頭上甚至滲出了一層薄汗,連呼吸都比平時粗重了幾分。
陳律師立刻迎上前,將手裡的證物袋直接遞了過去。
陸老連客套話都省了,一把抓過證物袋。視線穿過透明的塑料封膜,死死釘在那張背景是沈氏舊倉的泛黃照片上。
他的目光落在模糊男人領口處那枚半月形的銅扣上,喉結艱難地上下滾了一下。
「不用往下查了。」陸老的聲音沙啞,透著一股掩飾不住的疲憊,「照片裡這個接木箱的人,就是顧長明。」
小陳從旁邊探出半個身子,手裡還捏著兩張廢紙。
「這副會長到底什麼來頭?」
陸老沒有馬上回答,轉過身看著那面被撕開大半的黑色塗鴉牆,手杖在地面重重點了兩下。
「五年前,童星計劃在協會走備案流程。負責外部公益項目最終審核簽字的人,正是顧長明。」陸老雙手交疊按在手杖頂端,骨節微微凸起,「是當年協會裡,最精通兒童命格療愈和場域調氣的人。」
老頭停頓片刻,似乎不願意回憶。
「當年在江城,顧長明出席任何兒童公益活動,都會被各家媒體和豪門奉為座上賓。對外宣稱能用溫和的氣場安撫受驚的孩子。誰能想到,這副做派底下,竟幹著這種喪盡天良的勾當。」
這話一出,走廊里爆發出一陣騷動。
「最擅長療愈?」
那位穿灰外套的母親突然衝出人群,指著剛剛被查封的地下室大門,憤怒的聲音都在發顫。
「擅長療愈的人,會眼睜睜看著這種抽小孩子精氣的髒東西建在展館底下?你們管這叫療愈?」
陸老偏過頭,避開了家長那幾乎要吃人的目光,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我女兒五年前被你們所謂的大師誇獎畫畫有天賦!原來就是為了騙生辰八字去填的洞!你們這些大師,全是一夥的!」
幾名情緒激動的家長也跟著圍了上來,大有要讓陸老當場給個說法的架勢。
兩名協會弟子趕緊上前,張開雙臂死死擋住人群。
「幹什麼!這事跟我們會長有什麼關係!」弟子大聲呵斥,「退後!都退後!」
陸老偏過頭,避開家長的逼近,抬手壓下弟子的胳膊。
「讓他們罵。」陸老閉了閉眼,「是我們協會出了敗類。」
雲淺將帆布包的帶子往上提了一寸,從人群後方走出,看著陸老。
「人去哪了?」
陸老握著手杖的手指再次收緊,遲遲沒有開口。
「五年前,就在童星計劃出事前後,顧長明突然向協會遞交了辭呈。」
陸老的聲音壓得很低,顯然對這件事諱莫如深。
「從那以後,他就徹底失蹤了。協會內部為了穩定人心,對外統一口徑,說他閉關修行去了。」
陸老閉了閉眼,像是一瞬間蒼老了十歲。
「實際上,這五年裡,連我都沒再見過他一面。」
「閉關?」
小陳直接氣笑了,手裡的廢紙被揉成一團,狠狠砸在地上。
「卷著這種喪盡天良的爛帳玩消失,你們協會管這叫閉關?這叫畏罪潛逃吧!」
旁邊的一名協會弟子立刻掏出手機,試圖轉移注意力。
「會長,執法堂那邊剛傳回錢懷安的審訊記錄。」
弟子快速點開屏幕上的信息:「錢懷安扛不住審,供出自己收過一筆重金,對方代號叫顧先生。」
弟子咽了一口唾沫,聲音有些發顫。
「執法堂的人剛一提起顧長明三個字,錢懷安就渾身打擺子,蜷縮在地上,連站都站不穩,一個字都不敢往下說。」
雲淺越過陳律師,徑直逼近陸老。
「五年前,一個副會長拿江城玄學協會的公章,給這種收集兒童恐懼的陰毒項目背書。」
雲淺語速平穩,字字句句卻鋒利得像一把刀。
「出了事,人跑了。你們玄學協會為了保住所謂的行業臉面,連查都不查,對外甩出一句閉關就算交代了?」
雲淺又往前走了一步。
「如果你們當年去查一查那份備案資料,去展館底下看一眼那些畫紙。去追一追那些所謂被療愈的孩子後來到底怎麼樣了。今天就不會有這麼多孩子躺在醫院裡發高燒,不會有這麼多家長把孩子的恐懼當成膽小。」
她的質問沒有大喊大叫,但是卻帶著很強的壓迫感。
「江城玄學協會的規矩,就是用來包庇這種人的?」
陸老被問得老臉通紅,他嘴唇抖動了半天,硬是擠不出半個字來反駁。
這是行業老規矩第一次被人當眾撕碎,血淋淋地攤在陽光下。
走廊兩側的家長們屏住呼吸。在常人認知里,玄學大師向來互相遮掩。這是大家第一次親眼看到,有人敢指著協會會長的鼻子清算爛帳。
一片靜默中,雲知珩抱著專屬平板,從雲淺身側繞了出來。
小男孩的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兩下,調出一張江城玄學協會五年前發布的網頁公告截圖。
「老爺爺。」男童仰起臉,聲音脆生生的,「做錯題一點都不可怕。可怕的是把錯題本偷偷藏起來,然後告訴大家這叫閉關。」
男童揚起下巴,毫不客氣地補刀。
「大人做錯事,都可以這麼理直氣壯地騙人嗎?」
兩名弟子剛要上前呵斥,陸老抬起手杖,死死攔住弟子的動作。
「孩子說得對。」陸老長嘆一聲,轉頭看向雲淺和受害家庭,「當年為了協會的名聲,我們成了爛帳的幫凶。這是協會的恥辱。」
陸老挺直脊背,提高音量。
「雲大師,江城玄學協會願意公開配合調查童星計劃。五年前的所有備案資料,協會檔案室對你們全面敞開,絕不阻攔。」
陳律師立刻推了推金絲眼鏡,手裡的平板電腦切出一個文檔界面。
「口頭承諾沒有法律效力。」
陳律師將平板遞到陸老面前,同時遞上一支電容筆。
「我做事只認白紙黑字,這是一份公開調取資料配合調查承諾書。上面的條款已經明確保留了追責權利。只要簽字,協會所有涉案資料將直接對接市局刑偵大隊和天機工作室,您看清楚再簽。」
旁邊的弟子急了,伸手去擋屏幕:「會長!這字一簽,協會的老底可就全曝光了!」
陸老沒有任何猶豫,一把推開弟子的手,奪過電容筆,在屏幕上快速簽下自己的名字。
這是玄學協會第一次為外人的規則背書。
字剛簽完,走廊里響起一陣急促的手機震動聲。
剛才試圖擋屏幕的那名弟子,口袋裡的手機亮了。
他按下接聽鍵,剛聽了一秒,手機差點脫手掉落。
「會長!」弟子連退兩步,驚恐地看向陸老。
「慌什麼!」陸老握緊手杖。
「執法堂打來的!」
弟子連咽了兩口唾沫,聲音抖得像漏風的破鑼:「錢懷安剛才在執法堂,突然大口大口地往外吐血!」
走廊里瞬間死寂。
「執法堂的淨煞符貼上去直接燒成了灰!人已經快不行了!」
弟子結結巴巴地說道:「他倒在地上,用吐出來的血......」
「在地上寫了一個字。」
「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