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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畫布

2026-09-20 07:58:44 作者: 雲淺

  雲淺從西郊舊倉趕回來的時候,已經快天亮了。

  她推開工作室的門,雲知珩正盤腿坐在厚地毯上,面前架著兩台筆記本電腦。

  他的眼皮底下掛著一圈淡淡的青黑,聽見開門聲,手上的動作也沒有停下,然後把左手邊那一疊剛列印出來的文件往桌沿邊推了推。

  「媽咪,你回來得正好。」

  雲知珩抬起小臉:「莫桑桑在海外設立的七個影子帳戶,一個小時前被經偵聯合國際刑警全額凍結。她洗錢的那家法國藝術基金會,剛才直接發了英文清算聲明,把她列為了第一責任人。」

  小陳頂著兩個黑眼圈從前台走了過來,她手裡端著一杯濃美式,順手把平板遞給雲淺。

  「老闆,何止是資金鍊斷了。」

  她灌了一大口咖啡,語氣痛快的說道:「珩珩昨晚抓出來的那張關聯圖,在網上掛了整整六個小時,直接把微博伺服器都沖崩了兩次。」

  平板屏幕上,是一張按時間軸排布的對比折線圖。

  紅色的線條,標著莫桑桑這五年來在巴黎、倫敦、江城每一次畫展的開幕日期;

  黑色的折線,則是各家展館周邊三公里以內,所有幼兒園與兒科急診的就診數據。

  每一次她捧起金獎的獎盃,展館附近就必然會有十幾個三到六歲的孩子突發高熱、夜啼、甚至驚厥休克。

  底下的十幾萬條熱評,全是被逼到絕境的受害家長發出的實名控告。

  

  「證據鏈徹底鎖死了。」

  陳律師拿著公文包走進大門:「市局經偵和刑偵昨晚連夜派人去半山畫室封門抓人,可惜撲了個空,警方目前正在全城布控搜捕。」

  雲淺合上平板,拉開椅子坐下。

  「她不會往外地跑。」

  雲淺看著窗外漸漸升起來的太陽。

  「她的運是借來的,根子扎在沈家老宅。現在畫全裂了,臉也垮了,她只能往最初借運的地方逃。」

  沈家老宅的佛堂外,殘破的門板在晨風裡一下下地撞在門框上。

  佛堂的地上都是昨天被砸碎的瓷器殘片,還有乾涸後結成硬殼的黑色淤泥。

  沈祁一隻手撐在佛堂空蕩蕩的供桌前,他的面前還攤著沈家族譜的殘頁和幾份泛黃的帳目底單。

  這時候,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凌亂的腳步聲。

  莫桑桑跌跌撞撞地闖進院子,她身上的衣服皺巴巴的,懷裡還緊緊抱著一個方形畫框。

  「周阿姨!周阿姨你出來啊!」

  她扯著嗓子在空蕩的院子裡一直喊:「翡翠在柜子里!你快把柜子合上啊!不能開,開了我的命就沒了!」

  她撲進佛堂,一頭栽倒在泥濘的地磚上,懷裡的畫也掉在了地上。

  畫布的正中央,已經裂開了一道小口子。

  莫桑桑手忙腳亂地從地上爬起來,抬起頭的一瞬間,她整張臉暴露在晨光下。

  沒有了精緻妝容,那張溫婉的臉上此刻皮肉鬆弛下垂,還布滿了暗沉的細紋,整個人看起來像是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

  她看見站在供桌前的沈祁,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手腳並用地爬過去。

  「祁哥!我就知道你捨不得沈家!」

  莫桑桑伸出手想去拽沈祁的褲腳:「祁哥你救救我!我的臉,我的手在蛻皮!我的畫全裂了!你借給我一點沈家的運,就像以前那樣,只要你點個頭,九爺就能幫我把命續上!」

  沈祁往後退了一步,避開了她的手。

  他看著地上的女人,眼神里只有一種看透一切後的冷漠。

  「以前?」

  沈祁開了口:「以前你拿莫家當年的救命之恩當藉口,給沈家祈福當幌子,在佛堂底下挖活井、埋邪玉、抽雲淺和孩子的命去填沈家的窟窿。」

  莫桑桑渾身抖得像篩糠,她撕心裂肺地喊道:「我沒有,我那是為了你!是為了保住沈氏的財運!」

  沈祁大吼出聲:「你是為了你自己。」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語氣殘忍地對地上的女人說道:「你根本不會畫畫,你辦的每一場展、得的每一個獎,全是用幾十個孩子的生魂餵出來的,你太可怕了。」


  莫桑桑的瞳孔驟然放大,她的手僵在半空中。

  沈祁指了指她懷裡那幅殘破腐爛的畫布:「九先生給你的從來不是才華,從六年前你把翡翠送進沈家那天起,你和莫家就只是他鋪在地上的一塊畫布。」

  「如今沈家的因果斷了,沈氏的帳全被翻出來了,畫卷畫完了,你這塊髒透了的布,除了被扔掉,還能有什麼用?」

  莫桑桑像是被這一番話抽乾了所有的力氣。

  她低頭看著懷裡發黑髮臭的畫:「不可能......九爺答應過我......他答應過保我一輩子富貴......」

  沈祁收起桌上的文件,扣好大衣扣子,從她身邊走過。

  走到院門口時,兩輛閃著紅藍警燈的警車已經停在了沈家老宅的大門外。

  沈祁停住腳步側過頭,對著地上的影子留下了最後一句話:「別等九先生了,他的門後只有死路,人間的審判席上,至少還能留你一條命。」

  說完之後他走出老宅大門,警車上的警察快步進門,將癱倒在地上的莫桑桑拉了起來。

  莫桑桑沒有反抗,也沒有哭喊。

  她懷裡還是緊緊的抱著那塊爛畫布,她的眼神空洞,發出一聲聲痴傻古怪的笑聲,嘴裡含糊不清地念叨著「別動我的畫,我是大畫家」。

  老宅對面的梧桐樹下,停著天機工作室的越野車。

  後排的車窗降下一道縫隙。

  雲知月兩隻小胖手扒在車窗邊,看著被兩名女警架上警車的莫桑桑,小姑娘歪了歪腦袋。

  「媽咪。」

  她小聲問:「畫裡那些哭哭的小朋友,昨晚都回家找媽媽了。可那個壞阿姨畫裡的自己呢?她是不是......找不到了呀?」

  雲淺坐在駕駛座上,順著女兒的視線看過去。

  莫桑桑的背影后頭,拖著一道很淡的灰白殘影,像是一張被扯碎後留下的空白紙屑。

  那是氣運反噬後的失心之相。

  雲淺伸手摸了摸女兒毛茸茸的發頂,踩下油門。

  「她把自己的魂當成了畫畫的顏料。」

  車輪碾碎路上的枯葉,匯入進車流中。

  雲淺的聲音很輕的說道:「這種人,最可憐,也最不該被可憐。」

  越野車開回古玩街,在工作室的後門停了下來。

  小陳跳下車拉開車門,護著兩個孩子往屋裡走。

  雲淺剛把車停好,放在中控台上的手機突然屏幕一亮,進來了一封加密郵件。

  沒有發件人,正文處只有一張掃描上傳的高清黑白照片。

  背景是一座拔地而起的青石山門,門楣正中央懸著一塊黑匾,隱約可見「青玄」兩個古篆大字。

  山門石階的兩側,整齊地站著兩排頭戴斗笠、身著青布寬袍的門人,每個人的面容都很模糊。

  唯獨最右側靠著石柱的位置,站著一個年輕的素衣女子。

  女子懷裡抱著一個包裹嚴實的嬰兒,斗笠微微抬起,露出了半張清秀的側臉。

  那雙清冷疏離的眼睛,竟然與鏡子裡的雲淺分毫不差。

  照片的正下方,有一行用毛筆寫下的小字:

  【第四十七代,別數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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