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機工作室的長桌上，堆放著四件剛弄來的晦氣東西。
幼兒園觀察室上邊的黃銅公益牌被人拆掉了好些。
隔壁那棟老樓承重牆中挖出的一個生鏽的破鐵盒。
五年維修記錄中被撕掉的一頁。
星星貼紙是從帳本的縫隙中刮下來的，被火燒掉一半的第三十七破紙條。
雲淺沒有再去幼兒園了，也沒有和贊助商說廢話。
她端著一杯熱茶，眼神不斷地在四個物品之間流轉。
陳律師拉開椅子坐在對面，他手裡拿著平板，大拇指不斷地在屏幕上滑動著剛整理好的數據表。
過了一會兒，他把平板放在桌子上。
「雲大師，這幾個數字標籤背後的邏輯查清楚了。」
陳律師的身體稍微向前傾了一些。
「基於市級採購中心近五年的招投標公示庫，以及三家關聯民間慈善基金會的財務披露報告，我讓團隊做了一次全量的資金欄位比對。最後得出的結論，和我們一開始的偵查方向存在重大的偏差。」
他重新拿起平板，把一份錯綜複雜的資金流轉圖投到了旁邊的白板上。
「您看『第三十七』這個詞，在他們的內部審計流程中，既不屬於某個批次物資的出廠代號，也不是財務對帳的後勤編號。」
「它代表的是這幫人在江城鋪設的一處物理空間節點代號。」
陳律師拿著黑色記號筆在白板上畫了重點。
「根據這五年來那些見不得光的物流交割單，他們以兒童公益的名義，向全市十二所公立學校、七家婦幼醫院的心理干預室、四座親子康復展館，甚至一部分新開盤高端小區的兒童樣板房，都投放了特定的建材和陳設家具。」
「我仔細篩查了這些投放點的場地共性。」
「第一，這些全都是長期高頻接觸低齡兒童的封閉室內區域。」
「第二，這些房間的裝修合同里，必然包含一面能隨時更換塗料的牆壁，或者一批可以更換底座的固定燈具。」
陳律師摘下眼鏡擦了擦，說話的語氣十分生硬。
「他們把這些用來藏匿異常物件的房間，統稱為『節點』。幼兒園出事的那間屋子，正好是他們執行名單上的第三十七個點位。」
雲淺拿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將杯子放下之後，目光落到了桌面上那被燒焦了的紙條上。
小陳站在櫃檯邊，聽得起了一身冷汗。
「我的老天爺，這幫人是在下一盤大棋啊！把全市小朋友扎堆的地方全當成了插香的香爐嗎？」
小陳指著那幾樣證物，急切地開口：「老闆，這事有點不對勁啊。之前咱們查那個莫桑桑的海外帳戶，收到過一張山門照片。照片底下不是明白寫著您是第四十七代傳人嗎？」
「四十七代傳人，三十七號節點，這兩個數字差得也太近了。」
雲淺沒有理睬小陳的驚叫。
她伸出食指輕輕點了一下那張焦黑的破紙片。
「他們就是要讓你覺得近。」
雲淺的聲音很輕。
「四十七代是青玄山祖師傳承的順序。三十七號，是這幫人偷偷在江城鋪開的吸氣節點。」
「把害人的編號設定得跟我的師門的名號只有一字之差，這就是在故意拋撒誘餌。」
雲淺抬頭看人來人往的古玩街。
「他們一邊利用三十七號這樣的節點來無限制地抽取全市孩子的本命氣息和膽氣。另外一邊，則是故意製造文字陷阱，引導我去調查下去。」
「只要我順著他們的思路，把心思全用在『青玄山內部有叛徒清理門戶』這種玄門私家仇怨上，我就根本看不見這江城角角落落里，到底藏了多少張吃人的網。」
陳律師把記號筆扔在白板槽里，語氣也變低了。
「這招聲東擊西玩得確實絕，這就是擺在明面上的陽謀，對方就是賭您會先去顧及師門的恩怨。」
一直坐在地毯上的雲知珩，突然按了一下滑鼠。
「媽咪，這三十七個位置，根本就不是隨便挑選的。」
屏幕上顯示著一張江城市的電子版高精度平面圖。
雲知珩將陳律師所提到的公立學校、醫院、親子展館等地點用大紅點標示在地圖上，並且位置很準確。
用程序將所有紅點用虛線逐一用一條條虛線首尾相連。
「媽咪看這裡。」
雲知珩的小臉繃得緊緊的。
「把這些點位連起來之後，正好沿著江城的舊城區邊緣，圍出了一個完全密閉的不規則圓圈。」
伴隨著電腦程式的運轉，那個巨大的紅色圓環在屏幕上顯得扎眼。
雲知月原本蹲在沙發後頭，正拿著小梳子給自己的兔子玩偶梳毛。
聽到電腦發出的提示音，穿著拖鞋就溜了過來。
她湊到木桌邊，眼睛直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大紅圈。
小姑娘直接伸出食指，一下子戳在了那個紅圈的最中間。
那塊區域，在地圖上沒有打上任何標記。
「媽咪。」
雲知月歪著頭，平時奶聲奶氣的聲音這時卻透出一種說不出的寒意。
「中間的這個地方，一個小朋友都沒有呀。」
小姑娘在屏幕上用手指輕輕敲了一下，發出清脆的聲音。
「可是它一直在等，它在這等了好久好久，嘴巴張得老大，想把外面那圈小朋友一口全吞進去呢。」
雲淺的眼皮突然跳了一下。
她乾脆伸出手，扣住小蘿莉的後腦勺，直接將人按在了自己的懷裡。
「別看了。」
雲淺阻止了她繼續釋放本能去探測的行為，然後轉過身來對另外一邊的兒子說話。
「珩珩。」
雲淺說話的聲音非常平靜。
「把正中間的那塊地方拉到最大，提取具體的街道門牌號。」
雲知珩並沒有出聲，只是握著滑鼠滾輪向前進。
電子地圖上的比例尺在屏幕上迅速縮小。
整個圓環的中心的區域被放大兩倍、四倍等。
街道兩側的三維網格、高架橋交叉口、斑馬線以及一些破敗的小巷，在眼前一一展現出來。
等屏幕上出現坐標之後，突然彈出一個紅色定位符號時，房間裡站著的大人們都安靜了下來。
那串黑體字標註的街道門牌號，是一串熟悉的地址。
江城古玩街四十九號。
準確地說，那是和天機工作室共用一堵厚牆。
前兩天剛被秦老夫人全額買下，包工頭老李現在正在帶著工人用大錘砸牆，改建成新總部的隔壁舊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