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熬過了無數個自我懷疑、自我煎熬、瀕臨崩潰的日夜,扛下了千年命格積攢的所有污名與災禍,最終在宿命的終焉之地,逆天翻盤,破局重生。
臨近光門,楚風忽然腳步微頓。
他心念微動,神識悄然鋪開,透過光門,遙遙感知現世人間的氣息。
最先映入心神的,是兩道最熟悉、最牽掛的氣息。
一道沉穩炙熱,堅韌執著,是林鎮江。
一道清靈溫柔,純粹乾淨,是肖瑩瑩。
兩道氣息都帶著強烈的焦灼與擔憂,死死鎖定著幽冥渡的方位,縱使隔著兩界阻隔,依舊不曾放棄,不曾遠離。
楚風心底微暖,一抹溫柔悄然漫開。
在所有人都告訴他獻祭才是唯一結局、死亡才是最好歸宿的時候,唯有這兩個人,始終站在他身後,信他、等他、護他、不肯放棄他。
絕境之中,林鎮江悍然破局,直言預言不是定局。
世人皆棄孤星,唯二人願以己身,賭他一線生機。
也正是這份純粹無比的羈絆,成了他逆命路上最堅硬的鎧甲,成了他堅守本心、不肯妥協的最大底氣。
若是從前,他神魂感知二人的靠近,心底只會湧起無盡愧疚與惶恐,唯恐自己的煞氣牽連他們,唯恐自己的命格葬送他們。
可現在,再無半點顧慮。
他可以坦然面對他們的陪伴,可以安心接受他們的善意,可以堂堂正正站在他們身邊,做並肩而行的摯友,不再是那個隨時會帶來災禍、隨時會徹底消失的天煞孤星。
「我回來了。」
楚風輕聲低語,目光堅定,踏步邁入白光之門。
溫潤的光芒瞬間包裹他的身軀,輕柔的力量滌盪他最後的疲憊與傷痕。
兩界通道光影流轉,時空飛速倒退。
幽冥渡的清潭、石橋、天光徹底遠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山林霧氣、山間夜風、潮濕草木氣息。
下一瞬,雙腳穩穩踏實在堅實的土地之上。
夜風拂面,微涼清爽。
他重回人間。
重回這片他牽掛萬千、也虧欠萬千的天地。
此刻,古寺後山,斷崖之畔。
夜色深沉,山風呼嘯,林間霧氣翻湧不散。
肖瑩瑩跪坐在斷崖邊緣,單薄的身軀微微顫抖,眼底通紅,淚水早已浸濕衣襟。她的靈力近乎透支,臉色蒼白如紙,周身靈氣紊亂不穩,卻依舊死死維持著一道微弱的尋人結界,不肯散去分毫。
自從楚風踏入幽冥裂隙、消失在斷崖的那一刻起,她便始終守在這裡,寸步不離。
幽冥渡乃是絕境死地,千古無歸,她比誰都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可她不願意信,不願意接受。
那個一次次擋在她身前、絕境之中從不棄友、溫柔隱忍的少年,怎麼會就這樣徹底消亡,葬身幽冥黑水?
她不信宿命,不信結局,不信天道所謂的理所當然。
一旁的林鎮江,早已褪去往日的跳脫隨意,身軀緊繃,雙拳死死攥緊,指節泛白,眼底是從未有過的凝重與沉鬱。
他周身煞氣翻滾,靈力緊繃到極致,目光死死盯著那道依舊微微浮動、連接幽冥兩界的空間裂隙。
裂隙黯淡無光,死氣沉沉,沒有半點生機溢出。
「已經三個時辰了。」
林鎮江聲音沙啞乾澀,壓著心底翻湧的焦躁與絕望,「所有古籍記載,踏入幽冥渡者,最長半個時辰便會徹底神魂潰散,再無音訊。」
「楚風進去太久了……太久了。」
他不敢說出口的是,按照所有宿命軌跡,此刻的楚風,應當早已神魂獻祭,沉入黑水,徹底從世間抹去。
從今往後,天地人間,再無楚風。
所有關於他的記憶,會隨著因果鎖鏈的斷裂,慢慢淡化、消散。他和他們並肩生死的所有過往,會變成無人記得的虛無泡影。
這才是天道預設的完美結局。
犧牲一人,成全眾生,遺忘過往,歲歲平安。
可這份平安,是用楚風的命換來的。
是用那個最溫柔、最善良、最不該被虧欠的少年的一切,換來的。
林鎮江胸腔悶痛,喉頭髮緊,眼底翻湧著滔天不甘。
「狗屁的完美結局。」
他低聲嘶吼,帶著無盡的憋屈與憤怒,「我不要這種平安,我要他活著回來!預言是警示,不是定局!憑什麼他生來就要贖罪,憑什麼他生來就該孤獨赴死!」
肖瑩瑩垂著頭,淚水一滴滴砸落在青石地上,無聲碎裂。
她沒有說話,可顫抖的肩頭,早已暴露了所有的無助與絕望。
她無數次在心底祈禱,無數次運轉瀕臨枯竭的靈力試探裂隙,無數次期盼那道熟悉的身影再度出現。
可回應她的,只有無盡的死寂與寒涼。
「是不是……真的沒有機會了?」肖瑩瑩聲音輕得像風,帶著破碎的哽咽,「是不是從一開始,我們的堅持,我們的挽留,都只是徒勞?」
宿命如山,壓得人喘不過氣。
他們拼盡全力想要拉住的人,終究還是逃不過既定的結局。
就在兩人心神瀕臨崩潰、徹底陷入絕望的瞬間——
死寂的幽冥裂隙之上,驟然亮起一道溫潤柔和的金光!
金光澄澈純淨,不帶半分幽冥死氣,不帶半分天道煞氣,溫柔浩蕩,瞬間衝散了整片山林的陰冷死寂!
嗡——
輕微的道音震顫山間,清風驟然拂散漫天濃霧,沉沉夜色仿佛都被這道光芒照亮。
林鎮江身軀驟然一僵,猛地抬頭,瞳孔劇烈收縮!
肖瑩瑩顫抖的身軀瞬間定格,淚眼婆娑的眸子猛地望向那道亮起的裂隙,眼底驟然亮起極致的希冀光芒!
下一秒,一道挺拔清瘦的身影,踏著漫天金光,從容平穩地從幽冥裂隙之中,緩步走出。
白衣微塵,身姿挺拔,眉眼澄澈溫潤,周身再無半點陰鬱戾氣,再無半點宿命沉重。
是楚風!
是他們日夜期盼、以為再也見不到的楚風!
他沒有消亡,沒有獻祭,沒有沉入黑水。
他從萬古死地,活著回來了!
「楚風!!」
肖瑩瑩瞬間失控,淚水洶湧而出,所有隱忍的堅強轟然崩塌,她猛地起身,不顧身體虛弱,不顧一切朝著那道身影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