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那裡坐了半個小時，才終於把自己掙扎的心跳壓下，勉強回了點神。
直到這時，他看了眼旁邊空空的椅子，才反應過來，王興華好像沒有像往常一樣，過來一起學習。
或許也跑去哪裡，跟朋友一起慶祝了。
青木顏也沒想太多，又翻了兩頁書。
但是腎上腺素飆升導致的興奮感持久不消，他實在是坐不住，只能放下書，準備先出門跑兩圈發泄一下精力。
沒想到剛走出院子，卻看見不遠處小湖邊，蹲著一個人影。
小溪從村的後山流下來，一路涓涓匯進容華木屋不遠處的湖水中。
湖泊與村子的交界處，便是那一大片已經全是雜草的桃花林。
結果越走近，就發現那道身影越熟悉。
「王同學？」
青木顏壓著心中的疑惑走上前，確認是自己所想的人後，才疑惑的開口。
「你怎麼在這裡，不去找朋友慶祝嗎？」
聽到背後傳來的聲音，王興華一驚，回頭見到是青木顏，這才鬆了一口氣，朝他微微笑了笑。
看見王興華臉上的表情時，青木顏眉頭一皺。
不同於他們這些知青臉上的狂喜，王興華臉上雖然有喜悅，但卻夾雜著一點懷念的悲傷。
聽見他的問話，也不答話，轉頭繼續看著滿池褶皺的湖泊發呆。
本著同學和這麼多天一起學習的情分，青木顏在旁邊找了點乾淨的地，也陪王興華坐了下來，一同盯著眼前的湖水。
漸深的秋天染黃了村口的大樹，也染黃了瘋長的雜草和桃樹的林子，飄落進溪水裡的枯葉被衝進湖泊，又隨著水流被聚在角落。
有幾片被卷進細小的旋渦中，慢悠悠的轉著圈圈。
夕陽已過，天邊都是絢爛的晚霞，和他當初見到容華的那天一樣的燦爛。
微微泛著寒意的湖水也被天空倒映著一片通紅，水波蕩漾間，倒映出青木顏和王興華兩人的身影。
過了一會，王興華突然開口，沒頭沒腦的問了句。
「你知道後面那片桃林廢棄前，是誰家的嗎？」
青木顏一時間也沒想過王興華會問這種問題，愣了一瞬，努力搜尋著記憶。
「好像……好像是以前一個大地主家的。」
「嗯。」
王興華聽到青木顏的回答，眼角一彎，輕輕從鼻子裡發出一聲肯定。
「確實，以前這一大片，都是那個大地主家的土地，這個桃林甚至都不是為了結果子，單純是為了開花好看，種來玩的。」
青木顏聽到這話回過頭，看了那現在陰森恐怖得像快要鬧鬼的桃林一眼。
想起當時他一頭鑽進去時，看到的那些剛結了個小果，就已經半落不落的桃樹，青木顏深表同意的點點頭。
就那副樣子，恐怕也就開花能看了。
王興華看青木顏臉上那副表情，也約莫猜到了他在想什麼，撲哧的一聲笑出聲來。
「你別看現在是這個樣子，那是沒人打理，以前那可是出名的愛情聖地，好多人過來求姻緣的。」
「結果的時候雖然不熱鬧，但是桃花開的時候，可漂亮了，紛紛揚揚的，能把天地和湖水都映成粉色。」
「以前那地還不在地主手上時，就已經有這片林子了，後面其他地都改為了耕田，也沒人去動那片林子，據說都有二百多年歷史了，遠近都聽到這片桃花林的美名，每年早春，遊客都絡繹不絕。」
青木顏一開始聽的有趣，但往後聽，聽到王興華如數家珍般的侃侃而談，他心中不由的生出一點怪異感。
就好像……
就好像王興華曾經來過這片林子似的。
看著他臉上奇怪的表情，王興華眼中的笑意愈濃。
「不過這些都是我小時候的事情，現在……有些記得也不太清了。」
她輕笑一聲，輕描淡寫的話語卻如同平地驚雷。
「哦，你可能沒聽過，那個大地主啊……姓王。」
青木顏瞳孔驟然一縮，不可置信的看向還在笑著的王興華。
「你……該不會……」
王興華卻毫不在意他的態度，繼續笑著往下說。
「我小的時候，他們都說我爹是大財主，可有錢，以後一定會給我找一戶好人家，讓我享一輩子的福。」
「我是我娘第一個孩子，也是最後一個孩子，我娘不是大房，只是個被姥爺從青樓贖回來的姨娘，他們都瞧不起我娘，也跟著瞧不起我。」
「他們說我娘軟骨頭，是個勾引人的，可是我知道，我娘的手扶過我頭頂的時候，那硬硬的骨頭很膈人。」
「我出生的時候正好是建國，我娘沒文化，但卻依舊給我取了個叫興華的名字，說這名字寓意好。」
「那個時候他們都罵我娘，說女孩子命輕，壓不住這麼重的名字，我爹也不同意我的名字讓我娘來取，我娘跟他大吵了一架，從此我爹就再也沒來過我娘的院子。」
王興華語氣平靜，就好像是在訴說著一個其他人的命運般，輕描淡寫間，卻全是血肉淋漓。
青木顏嘴唇動了動，一時想不出有什麼話可以安慰她。
而王興華話語間透露出來的信息，卻讓他心中一驚。
他們學校一直有傳言說王興華年紀大，很後面才讀的書。
但是後面王興華成績好，又有傳言說她是開蒙的時間早，所以才讀書好。
兩邊吵來吵去的，青木顏也只是聽了個過耳。
可如今按照王興華話里的時間一算，她如今，應該二十有八了。
「分完土地後，我娘就帶著我一路顛簸，我們母女兩個就一路輾轉著混口飯吃。」
「也幸虧了我爹跟我娘成分都不好，沒人願意娶我，才讓我都二十出頭了，還有進入學校讀書的機會。」
「我一路幹活一路讀書，指望著能靠知識改變命運，可是又碰上了現在的情況，高考取消，大家靠成分讀大學，我又沒了指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