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劇毒這個名字不適合女孩子,你改掉吧,要不就諧音個句嘟,剛好粉絲也可以叫你嘟嘟,多可愛啊。」
劇毒沉默不語的聽著面前的經理一番話說完,不置可否,但微微簇起的眉已經展露了她的態度。
可經理卻不用在乎劇毒的態度,他直接轉向旁邊的教練,語氣不容置疑。
「劉教你也安排一下,句嘟要作為下次秋季賽的首發中單,我跟宣傳部那邊已經擬好稿子了。」
「啊?!」
教練也沒有想到經理會說出這樣的話來,他不贊同的反駁道。
「現在距離初賽只剩下兩個月了,句嘟突然加入,默契度方面還需要磨合,我們隊原來的中單都已經準備好上賽場了,現在突然換掉他不好,句嘟畢竟是新人,讓她先去替補位置吧。」
經理這話,完全是為了TK成績著想,但是經理卻不這麼想。
他語氣極其不耐煩地打斷了教練的話。
「這幾年,其他大戰隊都有了女隊員門面,我們隊因為沒有女隊員,話題度已經比別家差很多了,現在好不容易招到一個,我不管你什麼默契度的,你要是還想留下現在的那幾個投資商,就給我把句嘟安排上賽場。」
「上個賽年,TK的成績本來就不好,要是再不弄點話題度,投資商都撤資之後,戰隊能不能保住都難說。」
教練沉默了。
職業戰隊當然不能只看成績,還必須有後面投資商的支持。
上次TK止步16強,粉絲失望之餘,投資商也有幾個已經撤資。
安排一個完全不知道水平的新隊員作為宣發噱頭,還是堅持自己原本戰術,面臨戰隊資金不足的問題。
最終,教練嘆了一口氣,不情不願地對坐在那裡一直沒說過話的劇毒冷哼一聲。
「走吧,我帶你去一隊看看。」
……
不同於其他戰隊換人的頻繁,TK的一隊五個隊員已經保持了三年的配合,句嘟的到來,讓原本的法師在轉會期被俱樂部抬了點價錢,賣到了另外一個戰隊。
大家都知道他為什麼而走,但都礙著面子沒有開口。
「哎——!」
句嘟端著從茶水間剛剛泡出來的咖啡,肩膀處就被人狠狠的撞了一下。
撞他的人是他們隊的打野,目前TK的最高人氣選手沐玖。
他手上拎著四杯奶茶,聽見句嘟的驚呼,才假裝不小心的回過頭,挑挑眉開口道。
「對不起啊,我就是走路太急了。」
還有些燙的咖啡液撒在句嘟手背上,帶起一陣灼熱的痛意,她從口袋中抽了節紙巾,條件反射的開口
「沒事,你……」
可她話還沒說完,沐玖就已經轉過了頭,先她一步推開了訓練室的房門。
「兄弟們,我帶奶茶回來了~!」
沐玖將手中的四杯奶茶高高舉起,其他人訓練的正好累了,立馬摘掉頭上的耳機,歡呼一聲
「好耶,謝謝老大!」
句嘟捂著手背,咖啡液將紙巾暈染成深色,剩餘的液體沿著指縫,滴答滴答的掉在地上。
保潔的阿姨路過,看見句嘟這狼狽的樣子,開口的第一句卻是責怪。
「哎呀,怎麼這麼不小心搞在地上了,自己去拿拖把搞一下嘍。」
上單看見保潔阿姨過來,連忙眉開眼笑的招了招手。
「陳阿姨你來的正好,我這桌上的垃圾幫忙收一下。」
「好的好的。」
阿姨應了一聲,立馬走上前去,殷勤的態度完全不見剛才對句嘟的冷漠。
「還是陳阿姨好啊。」上單嘻嘻哈哈的坐在座位上感嘆一聲。
沐玖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立馬接茬。
「對啊,畢竟陳阿姨也在我們TK這麼多年了。」
「那是,我可是看著你們幾個一路比賽打到現在的,你們啊,跟我親兒子沒多大差別。」
陳阿姨笑著應了一句,沐玖的眼神斜斜的瞟了一眼還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的句嘟。
句嘟當然知道他們為什麼討厭自己。
在他們眼裡,她是依靠著性別這個優勢,逼走了他們原來的隊員的惡人。
緊鑼密鼓的常規賽很快開始, TK的主場次數比較少,大部分時候都輪場去其他城市比賽。
句嘟也陸陸續續的認識了許多其他戰隊的隊員,那些曾經只在直播和電視中出現的名字,也化成了真實的人站在她的面前。
但是電競圈就這麼大,對於TK的隊內變化,大家都是略有耳聞。
幾乎所有人,見到句嘟的第一句話就是。
「你就是TK新上的那個女隊員吧。」
大家話語中多有調侃,畢竟很少有新人能夠直接登上首發的位置。
他們的臉上帶著禮貌的笑,可是眼神中的蔑視卻是那麼明顯。
所有人都認為句嘟是吃了女性職業選手這一噱頭的紅利,而後面半決賽時的數據復盤,更是給了他們足夠的依據。
{還是當女的好啊,玩這麼菜也能打職業。}
句嘟手指在屏幕上一划,一條新發的評論刷新出來,她頓了一下,按滅了手機。
「這波那麼明顯的劣勢,你過來支援的時候,為什麼要往前頂?」
劉教練對著視頻中的重放,生氣的在會議室訓斥著一隊的隊員。
「當時射手跟我說能打,他狀態好會跟上的……」
句嘟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射手直接打斷。
「我說錯話了而已,你不知道看一下隊友血量嗎?我都往後退了,你還要往前上,怪誰?」
「可你……」
「夠了!」
教練生氣的一拍桌子,打斷了句嘟後面想說的話。
他瞪了一眼句嘟,語氣中全是不耐煩。
「隊友不小心的失誤也不是你的藉口,一直婆婆媽媽的,這裡是復盤,不是讓你來菜市場潑婦罵街是。」
射手哼了一聲坐回椅子上,教練看了他一眼,語氣中也有些無奈。
「行了,你也別鬧了,這波你也有點錯。」
句嘟沉默的坐下。
經理找到句嘟,說讓句嘟去上一場綜藝節目製造話題時,句嘟本來是拒絕的。
TK的大部分粉絲都不能接受這位空降的女選手,再加上半決賽的失利,句嘟的博客現在已經是烏煙瘴氣。
「我如果上節目,只會挨罵。」
「就是讓你去挨罵的。」
經理的語氣理所當然。
「你本來風評也不好,剛好在上個節目,火上澆油的把熱度炒起來,討論度高了,投資商那邊就滿意了。」
「順便也可以虐一下粉,帶一下其他四個人的個人唯粉消費。」
句嘟還想說話,經理卻露出一抹冷笑,輕聲道。
「別忘了,你可是簽過合同的。」
句嘟認命的上了節目,這半年來,她已經逐漸熟悉圈內那些人對她的評價和態度。
也學會了在別人綿里藏刀的譏笑之下,禮貌的笑的回一句是啊。
可這次卻不一樣。
句嘟聽到容華的事跡的時候,下意識的以為這是位囂張跋扈的主,玩的又是打野,大多都會直接過來搶中路的經濟。
她沉默的選出了個工具人的法師,卻沒想到麥克風中的容華開口了。
「法師出純輸出,我負責保你。」
句嘟很難以形容她聽到這句話的第一反應,清完中線後,她習慣性的向下支援,卻沒有保住射手飛宇的命。
拿下人頭後,句嘟本來已經準備好了接受飛宇的質問,卻沒想到清朗的少年音從麥里傳來。
「嘟嘟姐你好厲害啊!謝謝你趕過來救我,否則他們三個估計都死不了。」
「行了行了,別耍寶了。」
輔助無奈的聲音響起,在上路的珍珍也插了一句嘴,和大家開著玩笑。
句嘟手上機械性的拋著技能,卻有一瞬間的恍惚。
直到她身後的大屏幕上,那大大的勝利字樣,跟隨著爆炸的特效一同亮起。
身邊傳來其他四個隊友的歡呼聲,他們發現句嘟的掉隊,連忙拉她一起走去領獎台上。
主持人遞過來一個開玩笑式的獎牌,銅製的獎牌並不華貴,鍍著一層的金箔,看著也亮閃閃的。
句嘟站在頒獎的台上,面對著如雷般在會場中響動的掌聲,卻忽然一瞬間,心落了下來。
有一種東西無聲無息的生長起來,頂開所有讓她痛苦不堪的巨石,跟隨著掌聲和歡呼,摧枯拉朽地將前路的荊棘一掃而空。
句嘟突然想起十六歲的那個夏天。
好不容易中考完的她,纏著表姐一起出去玩,那時候她們市剛好有兩支戰隊在體育館比賽。
電子競技在那時候還並不算什麼熱門的大項目,入場的票價也很便宜,巨大的場館內人潮洶湧,歡呼聲組成浪潮般,拍打著稚嫩的少年心。
其中的一支年輕的戰隊,以讓二追三的成績,成功戰勝了粉絲較多的老牌。
當主持人站在台上,向那五位眼神亮亮的少年宣告他們的勝利時,全場頓時尖叫聲和掌聲如雷般涌動。
還不明白什麼叫噱頭,什麼叫投資的她,在那一天記住了這個戰隊的名字。
——TK。
……
容華身份公布的那一天,聯繫他的人有很多,但是有一條消息卻格外的顯眼。
「句嘟?」
容華皺著眉點開了信息,卻在看清內容後,感興趣的輕笑一聲。
一份請求投資的對賭協議。
兩年後,一支新組建的黑馬戰隊,以不可阻擋之勢戰勝一眾豪門老牌,成功斬獲國內聯賽冠軍。
也作為亞洲邀請賽參賽隊伍之一,將在九月份赴韓國比賽。
而更令人驚訝的是,這支戰隊竟然是電競圈罕見的全女性選手戰隊,而戰隊隊長兼經理人,竟然就是當年黑料滿身,引咎退役的句嘟。
決賽前,已經改名為劇毒的隊長,坦然接受著記者的採訪。
前幾個問題記者問得都很常規,不痛不癢的回答之後,有一位男記者舉起話筒,語氣中頗有深意的問道。
「作為罕見的女性職業選手,您一路走過來,應該也享受過不少優待吧?建立所謂的全女性職業戰隊,是不是也是為了話題炒作呢?」
這種熟悉的惡意讓劇毒微微一笑,她點點頭,不緊不慢的開口。
「我小的時候,遊戲就不是面向女生的。」
「所有的闖關遊戲的主角都是男性,他們有著冒險、有著老師、有著朋友和故事,而女性角色大多作為束在高塔的公主,等著玩家前去解救。」
「我慢慢長大,開始對電子遊戲感興趣,女性受眾的增多也讓遊戲廠商看到了賺錢的契機,於是以換裝、戀愛為主題的女性向遊戲,開始出現在市場。」
「但是與之相對的,女性玩所有格鬥、闖關、魂系、動作、賽車……任何不屬於他們所定義的『女性向遊戲』,都會遭到所有男性玩家的圍追堵截。」
「在我進入職業賽場後,所看到的現象更為層出不窮,極度不平衡的男女數量,讓本就稀少的女性玩家生存空間被擠壓,力量被忽視,被當成動物園裡的猴子,作為噱頭和觀賞品存在。」
「我確實受了很多『優待』,得益於這些『優待』,我需要走更漫長的道路,才能坐在這裡回答你的問題。而我建立這支戰隊的目的,就是希望自我之後的女性,不必再走如我般漫長的道路。」
記者啞然。
三個小時後,國內最大的會場上,會亮起屬於她們的名字,六個月後,屬於亞洲的賽場上,會出現她們為國爭光的身影。
轟轟烈烈的閃片飛舞而下,在無數掌聲和歡呼聲中將五人籠罩。
如同一場盛大的黃金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