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卻又在家裡只能養活一個孩子的時候,選擇先將我拋棄。」
青木顏的聲音很輕輕的,像是在一字一句的叩問著自己的心。
琉月仙尊望向他身後來時的青玉台階,微微一笑。
「你的答案,自己不是已經知曉了嗎?」
這七百七十七道青玉台階,對於渾身靈力被鎖,卻要承擔築基期修士考驗壓力的青木顏來說,感覺應該跟一個凡俗婦人飢勞數日辛苦跋涉後,一步一叩首登頂同樣困難。
青木顏看向那台階時,突然忘記了當時母親凶神惡煞的質問,想起那被自己遺忘在歲月角落的那些痕跡。
母親補丁重重,卻又在這一路上沾滿了灰塵和血跡的衣服,額頭乾枯了的那暗紅印記。
所有的所有。
所有關於他被愛著的細節,全部都在執念放下的一瞬間,緩慢的回籠。
琉月仙尊的聲音平靜的響起。
「人的愛都是有代價的,包括父母。」
「她生了你,也愛著你,於是會在即便自己都吃不飽飯的年代,費盡心血的幫你找到一條更好的出路。」
「青木顏,」琉月仙尊低聲的喚著自己這個總是直來直往的小徒弟的名字。
「你要接受,這個世界上有些有條件的、有選擇、有限的愛。」
青木顏眼中的迷茫在琉月仙尊平靜的語氣中慢慢消散,他眼中帶著一絲明悟,遙遙眺望著遠方如火焰般的朝陽。
自言自語般的低聲呢喃道。
「她是愛我的,只是……更愛我弟弟。」
天地間的靈氣,在這一刻瘋狂地湧向他。
原本壓在心頭的巨石連同那看不見的屏障一般,輕輕鬆鬆的破開了。
一個長相如同青木顏縮小般的人影,從金丹中破開,原本耀眼的金丹表面也瞬間變得暗淡。
碎裂的金丹化作點點星芒,重新散成靈力,隨著天地間湧來的洶湧靈力一起,被那打坐著的小小人影吸入口中。
金丹破,元嬰成。
……
在琉月仙尊的護法下,青木顏很順利的突破了元嬰。
青木顏站起身來時,日月山川都在他眼中換了一副模樣。
原本鬱結於心的混沌之氣被盡數吞吐而出,他只覺渾身跟骨輕盈,眼睛都明亮了幾分。
原本就白皙的皮膚,在洗鍊下更加細嫩,一個眉眼都和青木顏一模一樣的小人端坐在他丹田之中,跟隨著青木顏功法的運轉一呼一吸。
「恭喜。」
琉月仙尊看著青木顏突破元嬰,眼神中帶上了幾絲複雜。
青木顏沒察覺到她的異樣,樂呵呵的笑了一聲,撓撓腦袋。
「謝謝師尊開導。」
琉月仙尊輕輕點了下頭,問道。
「你想再去見他們一面嗎?」
青木顏原本還帶著突破喜悅的臉上,聽到這話忽然一愣,臉上的笑容立馬淡了下去,不知所措。
「我……」
他欲言又止,猶豫了許久,琉月仙尊也不催他,靜靜的等著他的答案。
最終,青木顏嘆息一聲。
「我想。」
……
距離青木顏離開,已經過了十二年的時間。
可是看著村口的那株依舊高大的大榕樹,青木顏卻恍惚一轉眼,覺得那些遙遠的時光都在這一刻消失了。
只是這他微微一抬頭就能看到頂的榕樹,好像不似他童年記憶中那般高大了。
村口有一群小孩打打鬧鬧的經過,看見已經換了一身新衣袍的青木顏和琉月仙尊,立馬表情惶恐起來。
他們學著大人的動作,剛想跪下給這群仙人們磕個頭,就被琉月仙尊輕輕一抬手阻止。
青木顏眉眼一彎,對著這群身上還沾著泥巴的孩子,語氣卻柔和了下來。
「我們只是路過,你們自己去玩吧。」
領頭的那個孩子手中拿著個筆直的木棍,十分當寶貝的護在自己身後。
看著青木顏俊朗的眉眼,他臉上一紅,結結巴巴的應了一聲。
「好……」
隨後便慌忙的一轉頭,一溜煙的跑走了。
其他小孩也有樣學樣,跟在他身後竄出了老遠。
琉月仙尊一抬手,往自己和青木顏身上放了個不引人注意的障眼法,兩人這才繼續沿著村子的小道往下走。
走過泥濘的土路,青木顏遠遠地看見了那個茅草做屋頂的破房子,腳步忽然就停了下來。
童年的記憶如同一道沒有被揭開過的疤痕,所有人都以為硬殼之下留下的是嶄新的皮膚。
但是不是,那就好像一道沒結好是疤,恆久的停在那裡。
看見那屋頂的瞬間,那些清澈到甚至可以照出人臉的米湯,和早上天不亮就拿著鐮刀上山去割豬草的記憶,紛飛湧上心頭。
後面連米湯都沒得喝了,家裡的豬仔也著急的賣了換錢。
青木顏就只能帶著麻繩上山,努力的拾一些柴火,再走二十多里的山路扛到鎮上。
想要換一些銅錢來補貼家用。
青木顏腳步遲緩,卻下定的決心繼續向前走去。
記憶中的院子漸漸的走近了,天色已經黑透,普通的農戶人家燒不起燭火,天黑透了便是要睡覺了。
透過紙糊的紗窗,青木顏只看到被反射出來的月光,清冷瑩亮。
跟他童年時的記憶中的別無區別。
琉月仙尊陪著青木顏在門口站了許久,最終青木顏沒有進去,而是從百寶袋中取出一錠銀子,默默放在了門前。
那個七歲的他自己,在這一瞬間放下了總是因為母親偏心而不甘的心,那滴在眼中含了十幾年的淚水,也終於落下。
他對著那扇緊閉的屋門,輕聲道。
「娘,我其實從來不恨你的。」
回去的路上,青木顏一直沉默不語。
琉月仙尊放慢了飛劍的速度,猶豫了片刻後,從百寶囊中掏出了一個用油紙包好的小塊。
她不說話,就是將手中的東西遞給青木顏。
青木顏疑惑地將手中的油紙包拆開,一拆開卻樂了。
在青木顏剛上山的時候,琉月仙尊對哄小孩這件事情十分的不理解。
從小就因為雜靈根,要天不亮就起床練劍的她,無法理解掌門為什麼說叫小孩起床那麼早需要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