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官奴的遺言(求訂閱)
「呼——
周羊走進一條無人的巷道,使勁揉了揉臉皮。
在阿福眼皮子底下,把自身在官村「色厲膽薄」的人設,維持了一個下午,他這張臉皮也已有些僵硬。
他走出巷道,便是一條大路橫過眼前。
這條大路的左面,通往周羊的家。
往右走到頭,便是村口了。
那座石壘的火塔,就在大路盡頭若隱若現。
愈臨近火塔,路兩邊房屋越稀少。
火塔後,又是一片半人高的夯土圍牆。
這一段一段的圍牆連著村邊的屋居,把整個官村都包圍在了其中。
周羊腳步遲疑。
猶豫著當下是不是先到村口火塔那邊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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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塔臨著村口,周羊素來只是遠遠地瞧一眼,根本不敢走近。
以免被官村人當作逃人,直接殺死。
有這個正當理由在,官村人不會殺他。
但天快黑了。
周羊到底沒有往村口那邊走,轉而直奔家裡去。
官村的天,總是說黑就黑。
明明上一刻太陽還斜掛在西方天邊,下一刻便以被人一口吞了,整片天刷地一下被遮上黑色的幕布,夜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這邊周羊前腳踩進門,那邊黑夜就狼攆著似的趕了過來!
他站在過道里,轉身要閉攏兩扇門時,便見到門外忽起了一陣慘綠色的大霧!
大霧當中,一根根繩索從天上垂墜下來,吊著一個個塗滿腮紅的人,伸長舌頭,衝著周羊嘰嘰」地笑!
周羊雙手扒著門邊,卻怎麼也無法將這兩扇門合攏了就好似有一雙雙看不見的手,也在門外撐著兩扇門,不讓他把這門閉攏一般!
他頭皮發麻!
迫不得已打算運用「靈異波紋「,恰巧聽到黃哨子遠遠地喊了聲:「羊兒回來了啊?」
這一聲呼喚下,門外那股子撐住兩扇門的力量,忽然褪去。
周羊手掌一推,就自然而然地關住了兩扇門。
他轉頭看向正探頭往自己這邊瞧的黃哨子,臉上驚恐不似偽裝:「天一下子就黑了!
「娘,我看著鬼了!」
「哪兒有鬼啊?」黃哨子聞聲神色有些緊張,「別亂說話真把鬼招來了。
「往後天黑前趕緊回家啊。」
「那個阿福,他說今天的活兒多,非得把我留到快天黑的時候,才讓我回家。
「他也知道黑天危險,還專門這麼幹。」周羊一邊抱怨,一邊朝黃哨子走去。
黃哨子笑吟吟地道:「下次和他好好說。
「人家肯定也不會故意留你這麼晚的。」
周羊就知道,周家鬼與自己的親近,只浮於表面。
一到真正關係利害的事情上,這些所謂家人,根本靠不住。
他跟在黃哨子身後,搖了搖頭,沒再多話。
黃哨子卻道:「今天你回來的晚,你爹、白狗黑狗他們已吃了晚飯。
「我給你留了飯,你就在柴房吃吧。」
周羊跟著黃哨子進了柴房。
在黃哨子的注視下,吃完了小桌上的死人飯。
這一回,任憑他如何勸說老娘,想給對方分一些飯菜,對方都再不肯接受。
吃完飯,周羊回了屋,把紙錢收好,翻了一會兒《賒刀帳》,便早早睡去。
翌日清晨。
他起了個大早,簡單扒拉幾口死人飯,便匆匆出門,直奔村口火塔。
天色暗藍。
霧氣籠罩一片村落。
石壘的火塔頂上,高高地堆著柴禾,石塊上遍布炭灰。
從此間往村外看,只看到愈發黑的天,和愈發濃的霧。
周羊收回看向村外的目光,周圍霧氣里,那一雙雙直盯著他的眼睛,便也跟著都收回了目光。
他圍著火塔打轉。
看似沒甚麼異常的黃土路面上,卻有一片片陰影,東一灘西一灘地逐漸顯現。
周羊走近一片陰影,便見那片水漬似的陰影,逐漸聚縮成一個人形,低沉地言語起來:「不要跟著別家的人走!
「它們吃了我!」
地上的人形陰影激烈掙扎著,一忽兒化作一縷黑煙,鑽進了周羊腳下。
這道陰影,赫然是死者遺影!
周羊神色平淡。
官村裡有許多地方,他都未曾履足。
譬如當下的火塔及其周圍、村邊的農田、舉辦開示禮的大祠堂、周父嚴禁靠近的後坑邊上的「郭家巷」——
他從前只在被允許的幾條路上走走,便能收集來七八道死者遺影,攢齊「戲鬼神「這篇故事。
又何況是這些從前不被允許踏足的區域?
這些地方,留存的死者遺影只會更多。
周羊只是打眼一掃,目之所及的這片區域,便有四五道遺影。
他在火塔四周邊踱步,不時停留。
似是在思考兩日後的夜裡,自己在什麼方位守火塔更便於往塔里添柴。
水漬似的陰影接連聚縮成人形,匍匐到了周羊的腳邊。
「孫五,我們都是人!
「不要吃我!不要吃我!不要吃我!」
「第一個白天不是白天——」
「巡邏隊午夜換班的時候,外頭回來的第一隊,分吃了我。
「躲起來!躲起來!
「—這裡根本無處可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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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回家,老娘要吃了我;
「不守火塔,爹要吃了我;
「守著火塔,外姓人也要吃我。
「沒有活路的,沒有活頭的——」
一道道遺影在周羊腳下蠕動著,留下它們的臨終遺言。
遺言中暗藏的信息,便是周羊的指路明燈。
他抬起眼帘,看向不遠處那座在白日裡不曾點燃的火塔。
火塔猶如蠟燭的燈台。
「燈台頂上及其周圍,堆滿了柴禾。
夜間,便要依靠這座火塔,為圍村子巡邏、防止外面的「鬼」侵擾的巡邏隊提供路標。
但周羊收集來的一道死者遺影,竟稱午夜換班回來的巡邏一隊,把它吃掉了。
火塔燃燒,是為巡邏隊提供道標。
讓他們在黑夜裡,容易找到這處有光的所在。
結果這片光照之地的活人,卻首先成了巡邏隊的分食目標?
官村的黑夜,本身對於活人而言,便極其可怕。
而照周羊收集的死者遺言來看,夜間守火塔時,巡邏隊、外姓人都是不穩定因素。
它們隨時可能脫去人的偽裝,變回鬼的真容,以人為食!
幾個活人處在一群隨時可能「甦醒」的惡鬼中,根本就是與虎謀皮。
周羊留意到,這些死者遺言,從未提過他們的「自家人」,對他們有過甚麼傷害之舉。
難道這個時候,自家的鬼反而相對而言,是比較「「友善」的那個?
心下思忖著,周羊目光看向腳邊最後一道遺影。
這道人影披散著頭髮,相較於其他不停顫抖著,顯得恐懼萬分的影子,這道人影顯得頗為平靜,它喃喃低語著:「第一個時辰,大家都是平安無事的。
「第二個時辰,塔里的火被一陣黑風吹著,火星子落在了那些守塔人的皮膚上。
「它們沾滿油脂的皮子一下子被燎著,皮子裡的鬼,就想出來活動了。
「二哥把我護在身後,我模仿著它的鬼韻,散發出波紋。
「守塔的鬼,只是圍著我,並未乾什麼。
「第三個時辰,午夜到了。
「第一班巡邏隊回來了。
「大家一起吃著東西,藏在鬼里的幾個活人,被擺上了案台——
「這個時辰過得真艱難啊——
「我用了崔家的法子,請二哥上身。
「我背起了二哥,那些鬼認不出我,就請我和他們一道吃飯,我吃了——
「第四個時辰,天突然亮了,它們都藏起來了。
「我也得找個地方藏著。
「我藏起來了。
「它們找到了我。
「我的魂兒藏起來了,它們找到了我的身體——」
「魂兒藏了起來,身體卻被找到了?」周羊反覆思索著這句話。
第四個時辰,天突然亮起來。
生人的魂魄難道會處於一種迷失狀態,下意識找地方躲藏。
繼而就被鬼找到軀殼?
此種情形,有沒有甚麼預兆,如何防範?
那道人影還在喃喃著,它的肩膀開始顫抖起來,情緒亦變得激烈:「我不甘心啊,我不甘心啊!
「老家積蓄了六代人,才湊夠一筆錢,幫我打聽到這個「樊訶葬地「的官村底細。我提前練了五個月,模仿「崔家老三」的儀態。
「這才進了官村以後,直接就成了崔家老三。
「崔家的上身法,周家的鏈子,任家的狗,劉家的秧子,芩家的畫——
「學會一門,站住腳啦,憑著老家給我準備的一點手段,一定能過開示禮啊!
「過了,就有官身!
「哪怕是不入品的官身,也好過官奴啊!
「我家做了六代的官奴,每一代都中年血枯,變成乾屍!
「我只要做了官,家裡人都等著我做了官「我死了,我死了,我死了——」
那道不斷訴說著的遺影愈發膨脹,逐漸壓過了其他幾道遺影。
其他的人影與它相比,細弱得像根竹竿。
它不斷揮舞著胳膊,拼命掙動,猶如落水的人試圖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但正如它所言。
它已經死了。
死得只剩一道影子。
任憑它如何掙扎,都終究只是徒勞。
周羊看著它不斷膨大,又漸漸縮小,轉身往阿福家的方向走。
這一路上,他都在思索最後這道影子留下的遺言。
遺言裡蘊藏著許多有用信息,正要他來挖掘。
譬如,這個死者生前乃是「大召朝「中的一位官奴,周羊不知官奴算是怎樣一個階級他對大召朝廷了解太少。
如今只知道有官、官奴、不在朝廷治下的野民三個階級。
這位官奴,靠著六代人積蓄來的錢,得到了位於「樊訶葬地「的官村的底細。
周羊還是第一次聽到「樊訶葬地「這個名字。
這個名字,聽起來似乎是指,官村所在的這個位置,曾是某個叫「樊訶「的存在的埋葬地。
樊訶與人皮官村,或許存在某種聯繫?
官奴在進入人皮官村前,甚至就掌握了「「波紋「。
他也是憑著「鬼之呼吸法」,掌握的波紋?
外頭的常大豐曾稱,這種呼吸法十分兇險,而其對此法正有些了解,能憑著「鬼之口」的特徵,一眼認出「鬼之呼吸法」。
常大豐也算是位老江湖,認得鬼之呼吸法,也說明不了此法在活人間傳播廣泛還是稀少。
周羊更猜測,或許還有其他不同的呼吸法,練到圓滿,仍會化生靈異波紋。
掌握著波紋的官奴,起點已然高出周羊太多。
尤其是他還掌握了官村的部分消息,竟然在進村以前,就已提前開始模仿「崔家老三」的儀態性格。
一進官村,便真正成了崔家老三本人。
學到了崔家的「上身法」。
周羊直至如今,才知道周家有「老鏈子」這個東西,能用以拴縛「狗王家「的牙狗崽子。
狗王家,應該就是官奴所說的「任家的狗」。
官奴憑著上身法與本身積累,他有驚無險地度過了守火塔那個夜晚的第三個時辰。
卻在最後一個時辰,仍難免死亡。
「第四個時辰,究竟是什麼導致了天亮」?
「為何天亮以後,活人的身與魂,會忽然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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