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下站在周羊家門口,穿一身黑的瘦削男人,自然就是巡邏隊的孫三。
周羊的目光首先落在了孫三頸前掛著的那隻皮影子狗上。
那隻被鏈子拴起來的皮影子狗,雖然看起來灰撲撲的,身上的花紋顏色有些褪脫,但它終歸沒有出現明顯的傷痕,周羊走近的時候,眉心更是突突地跳了兩下——
他的正念,仍會被這道皮影子狗觸動!
這便說明,番子大概率還活著!
「孫三叔,來發工錢啊?」
周羊旋而看向孫三,笑著向對方問道。
孫三此時亦在觀察周羊。
聽到周羊的詢問,他點了點頭,拿出一摞紙銅錢,遞給了周羊:「給你一斤錢。
「剛才路上見著你哥,先把他的錢給他了。」
「好,多謝了啊,孫三叔!」周羊接過那一摞子沉甸甸的紙錢,臉上的笑容也更真誠了幾分。
孫三這個人皮鬼,與官村村民還有些區別。 周羊現階段並不願與它過多接觸。
是以,他接過紙錢後,便道:「三叔來家裡喝碗水嗎?
「我娘這會兒在家忙活著,我給您端碗水去。」
一般人聽到別人說家裡的長輩在忙活著甚麼事情,自然也就不會再進家門叨擾了。
這算是一種常有的人情規矩。
孫三亦在這套規矩中。
他搖了搖頭,道:「不用了,我回家了。」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又看了周羊一眼,跟著道:「周羊,往後進了巡邏隊,我會叫他們,把你分到我隊裡來。」
「啊?」
周羊未想到孫三會這麼說。
這個人皮鬼是記住他了!
他連忙陪著笑臉,道:「三叔啊,我沒什麼太大的本事。 「到你們隊裡去,怕是要拖累你啊。」
「不會的,你做事很認真,是個好材料。」孫三搖了搖頭,也不容周羊拒絕甚麼,轉身走了。
他專程到家裡來,給周羊送錢,就是為著說這最後兩句話!
只是於周羊而言,被一個巡邏隊領頭的人皮鬼盯上,哪能是好事?
孫三嘴上說的這番『讚許』的話,一落在周羊耳里,他再聯繫著對方人皮鬼的身份,一時間只覺得頭皮發麻!
「三叔慢走啊……」
周羊只能嘴上多說幾句好話。
寄望於對方是真因為昨晚的事,對自己刮目相看,讚賞有加。
而不是因著昨夜的事,對他起了惡意。
他目送孫三遠去,嘆了口氣,把錢拿回家放好了,出門便往另一條路走去。
在路上走了一陣,他忽又轉進一條小路,從那條小路里走出來,便臨近了他與崔竹兄弟約好見面的地點——光棍老張頭死後所留的那片破屋子。
周羊圍著這片破屋子轉了一圈,從一處斷裂的牆縫裡走進了屋院中。 才進了院子,就聽到崔荷在角落裡的喚聲:
「恩公,恩公,在這兒!」
周羊循著聲兒往聲音源處之地看了看,只看到一個草棚子。
那草棚子裡,雖然遍生雜草,卻也未見崔竹兄弟的蹤影。
他心下生疑,皺眉瞅著那片草棚子,沒有邁動步子。
卻見彼處雜草堆中,有幾捆柴垛被頂開了,一塊也生著好些雜草的泥板微微往上裂開了一道縫隙,正露出底下崔荷那張緊張兮兮的臉來:「這兒,恩公,我們在這個地窖裡頭!」
周羊眼睛一亮,立刻走了過去。
崔荷為他掀開地窖上的泥板,讓他鑽進已經很矮了的地窖里。
泥板在上方微敞開一道縫,三個人蹲在這口地窖中,借著縫隙里漏下來的天光,各自分辨過對方的面容,又都相視一笑,眼底俱是劫後餘生的歡喜。
「恩公,你回去後,還安全啊,沒出什麼事吧?」
崔竹遞來幾句問候。
周羊點了點頭,想著孫三到自己家裡來了一趟,不知崔竹兄弟那邊的情形,便跟著問道:「巡邏隊去你們家送錢了嗎? 「可別碰著孫三——碰著他,事情怕是要糟。」
他這番話一說完,兩兄弟俱是臉色慘然。
「我們回到家不久,巡邏隊的人就來送錢了。
「不過來的人不是孫三,我倆在屋裡躲著,一直等巡邏隊的人走了才敢露面。」崔荷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底湧出的恐懼,與周羊言語著。
他一面說著,一面從崔竹那裡拿來厚厚兩摞紙銅錢,給周羊遞了過來:「恩公,這回蒙你搭救,我們才能活命。
「能活命已是僥天之幸,便更不敢奢望領這兩斤紙銅錢了。
「就把它們贈給恩公,往後恩公做事使錢,總能松活許多。」
周羊看了眼崔荷遞過來的錢,卻沒有接,搖頭說道:「開示禮上,活人得需準備幾十斤脂膏來用,你們各自買脂膏的錢,都湊足數了嗎?
「我看這錢你們還是自己留著用。
「尤其是這錢可以說是你倆拿命換來的,我拿來用算甚麼道理?」
「你就拿著吧,恩公!」崔荷把那兩摞紙錢硬往周羊懷裡塞,「開示禮要用那麼些脂膏,我們當下就是臨時抱佛腳,也來不及了,這二斤脂膏,也改善不了我倆甚麼處境。 「德」「旗」「小」「說」「網」「手打」「更新」
「倒不如把它留給恩公!
「恩公拿著這錢,往後把路走通了,肯定少不了我倆跟著沾光的時候!」
周羊聽到他這番話,嘆了口氣,接過那兩摞錢,卻放到了一邊去,轉而道:「倘若開示禮過不去,你我之輩,何談以後呢?
「兩斤紙錢,能叫你倆多買上數斤的脂膏了。
「今下每多攢一斤脂膏,過開示禮的時候,底氣便也多增加一分啊。
「我手裡的錢夠花用,拿這兩斤錢,於我也不過是錦上添花。
「倒是你們兩個,開示禮真箇準備萬全了嗎?」
周羊再次問到了這個問題。
崔竹、崔荷各自搖頭。
「我進官村前,便是知道有『開示禮』這回事的。」崔荷首先道,「所以落到了這官村里以後,每日也計較著,想攢些紙銅錢來用,但是家裡那雙父母太駭人了,它們問我要錢來用,我不敢不給……
「到了如今,手裡積攢的紙錢,約莫夠買十二斤脂膏。 「依我這個身高,十二斤脂膏,用來灌洗皮囊,勉強夠用了。」
脂膏灌洗皮囊?
開示禮上,脂膏竟是這麼個用處?
周羊心中一動。
他早先就覺得,這個崔荷可能對官村有些了解。
今下聽其所言,其對『開示禮』的整個儀軌流程,似乎都要清楚一些。
而周羊只知道開示禮要把人給『扒開來』的,是以想著謀取周黑狗那個詭異胃袋來用,崔荷所說的這些,他都一概不知。
崔竹在旁邊也點點頭:「我和他在一個家裡,情況也差不多。
「不過家裡那雙父母,似乎更寵愛我一些,我手裡攢下了能買十六斤脂膏的錢。」
「二兩紙銅錢能買一斤脂膏,如今這兩斤錢,足夠你倆再買十斤脂膏來用。」周羊笑了笑,把那兩摞紙錢推了回去,他不等二人再拒絕,便跟著道,「你們對那開示禮,以及這官村裡的種種情形,都比我要清楚許多。
「和我說說這些,對我的用處,可比這兩斤紙錢大多了。
「譬如,開示禮究竟是怎麼個儀軌? 「若想安然度過這道儀軌,需做哪些準備?」
聽到周羊這番話,崔家兩兄弟都有些驚訝。
他們沒有想到,像周羊這樣,在巡邏隊那群鬼面前,依然不露破綻的能人,竟然連開示禮是個怎樣儀軌都不清楚?
這位恩公,該不會是對官村沒有一點了解,就誤入了此中?
若然如此,還能步步為營,完全盤活了對其而言近乎是死局的一盤棋——這種能耐,更叫崔荷、崔竹兩人敬畏不已!
「開示禮,是這『人皮官村』里所有的一道儀禮。
「能渡過開示禮,便能得授大召朝廷從不入品到第八品的官身。
「具體能得幾品官身,全看個人在開示禮上展露出的『根苗』如何了。」崔荷整理著語言,向周羊介紹道,「恩公須知,在這開示禮上,共有五個步驟。
「其一,即是開示——
「由專人破開參與儀禮之人的胸腹之皮,將其中五臟六腑,盡皆展示於眾。
「這就是開示。
「此後第二個步驟,名叫除穢。 「把人胸腹內的臟腑一樣樣取出,便算是徹底為人除穢。
「接下來便可以進行第三步,『官裝髒』了。
「將官村特製的內臟,重新填入參禮者的皮殼膛子內,就叫『官裝髒』。
「此後是『發秧』、『灌苗』這兩個步驟。
「發殃子,須要把參禮者埋進官村的莊稼地里,能走到這一步的人,掌心裡就會生出『官補子紋』,每個人能生出的官補子紋都不一樣,這道官補子紋,也被稱作『根苗』。
「待到紋路完全發了出來,便會把埋下去的人再刨出來,擺在棺材裡,以其所購買的脂膏,不斷灌洗其身,謂之『灌苗』。
「灌苗之下,官補子紋會逐漸散去,體內的官裝髒,也會逐漸融合成一道官印。
「官印既成,人就有了官身。」
崔荷為周羊細細道明『開示禮』的諸項步驟。
只聽得周羊心頭髮寒:「若是活人,只怕是在開示禮第一步就要有八成死絕了!
「到了第二步,十成十的活人都得變成死屍!
「大召朝廷上,袞袞諸公,莫非都是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