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去啊!
「這怎麼能去?!」
周羊在心裡呼喊著,只希望白狗能改了主意,別與那個死了的肖飛,再產生任何接觸。
但這樣的話,他實也不好說出口。
肖飛『生前』與白狗乃是好友,肖、周兩家又沾親帶故。
於情於理,周白狗去看一看,幫個忙搭把手都是應當。
就像黃哨子所說,等肖飛將來下葬辦事的時候,他們周家人去送個禮,坐一坐,更是本份事。
可周羊又分明清楚——肖飛是一隻人皮鬼,它在官村里,從名義上死去,可比活著危害更大!
如今只能寄望於肖家人就算找到肖飛的屍身,最好也只是找到那張人皮,莫要把皮下的河漂子鬼也帶回家。
在官村這麼久,這還是周羊第一回遇著官村人辦喪事。
他也不知道屆時喪儀上,躺在屋裡頭的屍體,究竟只是一張皮,還是被一張『死去的人皮』包住的鬼?
而有一點,他總是明白的—— 死去的官村人皮,對鬼九成九沒有約束力!
周羊思索著,在老娘和大哥停頓的當口,他轉而看向老娘,臉色嚴肅,插話進來道:「娘,肖哥是大哥的好朋友,咱家和肖哥家裡還是親戚,這事兒大哥確實得去!」
「羊兒從來都是通情達理的。」黃哨子投來讚許的目光。
她抬起手來,幫著周羊理了理散亂的鬢髮,就像真正的娘親對待兒子那樣親昵。
白狗也看向了周羊,沒有作聲。
周羊與白狗對視一眼,神色愈發誠懇:「但是大哥,我也得說實話。
「肖哥他……他死得不是很清靜……」
說這話的時候,周羊似又有些為難。
好在白狗未因此生氣,只是盯著周羊,悶聲道:「那我也得去。」
它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就那一雙招子,把周羊盯著,就叫周羊覺得,它這張沒甚麼表情的臉後面,似乎還有張面孔,露出了歇斯底里的瘋狂表情。
這模模糊糊被周羊感知到的第二張臉,是鬼的臉!
周羊這時要非得阻撓白狗去給死去的肖飛幫忙,就得付出代價! 不過周羊也有自知之明,他與白狗此時只是稍微熟稔些而已,遠比不上他與黃哨子的關係。
他這番話,也不是說給周白狗聽的,而是在提醒黃哨子。
老娘,你不是素來迷信,很容易陷進那些神神鬼鬼的事兒里去麼?
這時候你孩子真沾上了鬼事,你可不能坐視不理啊!
周羊自然沒有把話全挑明。
他言至於此,叫黃哨子一下子反應過來。
黃哨子連連點頭:「這確實得提防著點兒啊,娘想個法兒——」
老娘話未說完,便被周白狗喝聲打斷:
「想什麼法兒?!
「肖飛是我好兄弟,它就算死了,也不會害我!
「我得趕緊過去了,等我回來,再試你的法兒吧!
「哪回都是你! 「哪回讓你想個法兒,你都又是念經,又是燒紙,等你說好了,天都得黑了!」
說著話,周白狗轉身就想走。
黃哨子一下子變了臉色,那張肥白的臉上,橫肉擰起層層褶皺,眼白極大、眼仁極小的一雙眼睛,死死瞪著周白狗,她伸手就拽住了周白狗,尖著嗓子叫道:「不准你去!
「非得等我弄好了,你才能走!
「這會兒你哪兒都不能去!」
老娘這副樣子已經是恐怖猙獰,周羊都看得心裡直打鼓。
可她即便露出這副模樣來,也沒能嚇住周白狗!
周白狗猛地一抖肩膀,就甩開了黃哨子的手。
他跟著扭回頭,冷森森地沖黃哨子說道:「想想你天天燒香念經,都給家裡帶來了什麼!
「你害我害得還不夠?!
「我想走就走!
「你別逼我!」 這一番話,竟說得黃哨子呆愣在原地,任憑周白狗走遠。
她臉上那樣猙獰的表情,今下也逐漸收斂了起來。
周羊看了看遠走的周白狗,又轉回頭觀察了黃哨子一下,在心裡重新為家庭成員的地位序次排列了一番:
「周老狗地位崇高,是周家的家長。
「黃哨子排在其後,但她從前因為燒香迷信之事,似乎讓周白狗吃了不少苦頭。
「因而對周白狗倍覺虧欠。
「白狗的地位,因此能與她並列。
「甚至在某些時候,白狗在家中的地位要比黃哨子都稍稍強些。
「其次便是得到周老狗喜愛的黑狗。
「我仍然居於最末。」
周羊頗為好奇,因著黃哨子迷信於神鬼之事,導致白狗身上究竟出了什麼壞事?
不過他心裡也清楚,當下不是問這個的好時機。 「德」「旗」「小」「說」「網」「手打」「更新」
是以走到還在發愣的黃哨子近前,也沒多問什麼,只是輕輕喚了一聲:「娘。」
聽到他的喚聲,黃哨子緩緩抬起頭來,那雙茫然的眼睛裡,重新有了焦點:「誒……」
她應了周羊一聲,頓了頓,慢慢道:「阿羊啊,以後對你大哥好點兒。
「在這個家裡,娘唯獨覺得虧欠你大哥啊。
「前些年,娘信錯了神,香火都燒給了一隻鬼。
「那鬼託夢給娘,說白狗身上跟著東西,是個害人精,要對家人不利,叫我架鍋燒柴,把白狗放到木桶子裡,擱到燒開水的鍋里蒸……蒸足兩個時辰,白狗身上跟著的東西,也就被蒸化了。
「娘聽了那鬼的話,真箇把白狗放火上蒸了兩個時辰——
「幸好白狗當時只是昏了過去,不然,娘得後悔一輩子啊!
「幸好娘現在信的這位『高瓦屋爺爺』,是個真的神,往後就不會再出這樣的事了……」
往後果真不會再出這樣事?
周羊看著黃哨子,對她這番話根本不會相信。 他更震驚於周家從前竟還有這樣的往事。
把人放到木桶里蒸足兩個時辰,豈不是要把人都蒸熟了?
可白狗竟然還能被救活過來,當時只是昏迷了過去,聽起來似是沒有甚麼皮肉傷——這本身就不正常!
周羊不知黃哨子與周白狗記憶中的這件往事,究竟發生在兩人還是真正的活人之時?
個中細節,有待商榷。
官村里,這些自帶著生前記憶的村民人皮,究竟從何而來,周羊亦不清楚。
他暫且放下了這樁事,轉而與黃哨子說道:「娘,我都聽你的。
「往後肯定得對我大哥好。
「不過他就這麼去給肖家幫忙去了,我心裡還是難踏實啊。
「趁著他現在沒走遠,您看看能不能給他念段經?給『高瓦屋爺爺』燒個紙,讓它多護著大哥一點,免得真沾上了那些不清淨的東西。」
如今黃哨子的那些迷信辦法,未必沒有用。 只要它把這些法子,給周白狗用上了,周羊總算也能安心些。
他倒不是真關心白狗這個人皮鬼的安危,實是擔憂白狗在肖飛那裡沾著什麼髒東西,帶回了家,把他也給波及了進去。
「對,對!」
黃哨子連連點頭,匆忙忙轉回家中。
周羊跟在她身後,也未在家裡見著周老狗、黑狗的人影,便隨口問了黃哨子一句:「爹和二哥去哪兒了?」
「下田去了!」黃哨子冷笑著回了一句,周羊腦海里頓時有了老狗啃食黑狗那個異樣胃袋裡的內臟的畫面。
昨天老狗才用過餐,今天它就又吃上了。
依著從前兩父子結伴下田的規律來看,周老狗當下分明是越餵越餓了。
不知道黑狗還能不能撐得住?
周羊正自思索,黃哨子已登上台階,進了堂屋。
他想跟著老娘一塊進去,看看對方是怎麼用那些詭異法子的,但黃哨子轉過身,都不和周羊商量什麼,便要閉攏堂屋的門。
「這不是你能看的東西!」 門縫漸漸合攏時,周羊看到黃哨子僵硬而冰冷的神色。
相較於其他的官村鬼,黃哨子已接納周羊太多。
饒是如此,周羊與它之間,還存在著某些不能逾越的界限。
一旦逾越,便有嚴重後果。
周羊在門外站了會兒。
聽到連著堂屋的耳房窗戶里,傳出一股子青煙來,帶著濃重的香火味。
緊跟著,黃哨子或低沉痛苦,或喜悅嘯叫的種種吼叫聲,也在屋裡響起。
那聲音分外詭譎恐怖。
這些吼叫聲,便是黃哨子念的經了。
周羊聽了片刻,便打算挪動地方。
他和崔家兄弟約定好,到天亮這第一個時辰第三刻的時候,要和對方在老張頭那間破屋子裡碰個面。
崔荷應該知道點官村的事情。 他都清楚官村裡的周羊和崔荷存在一些過節。
從他那裡,周羊或許能了解官村的更多內情。
眼下約莫得有一時二刻了。
周羊便朝著堂屋喊了一聲:「娘,我去鐵匠鋪上工了!」
「你早飯都還沒吃啊!」
屋裡各種嗚咽吼叫聲還在響著,黃哨子的回應卻從這種種聲音里鑽了出來。
「不吃了,黃昏回來吃!」
周羊聽得心裡發毛,嘴上回應倒也迅速。
「行,行……」
黃哨子的聲音,漸漸又被那些嗚咽吼叫聲淹沒去。
周羊跟著轉頭往院子外走。
穿過過道,臨著院門口時,他停住了腳步—— 門口那裡,站著個黑漆漆的瘦削身影。
周羊看到那人脖頸上生鏽的鏈子。
鏈子上連著個皮影子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