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弟!」
卓瑪滿眼的淚珠隨睫毛搖顫成了跳躍的光,她滿臉喜色,緊緊抱住了阿吉的腦袋,跟著轉臉看向已走到樓梯口的拆屍人,連連道:「貢布叔叔,阿弟醒了!
「阿吉醒了!」
拆屍人貢布聞聲轉回頭,他遍布溝壑的黑黃臉上,還帶著沉重的神色。
此時匆匆轉回來,幾步奔到了阿吉跟前。
果然看到阿吉睜開了眼睛。
「真正醒了,太好了!
「菩薩保佑,上師保佑!
「阿吉,你——」
貢布臉上也有了笑容,他看著阿吉,開口向對方詢問,只是話還未問出口。
他忽然皺眉,愣了愣。
阿吉看著他與卓瑪的眼神,竟顯得分外陌生。 這很不對。
周羊看了看貢布,又將目光移向抱著『自己』的這個女人身上。
卓瑪烏黑的頭髮編成了幾根髮辮,散在背後。
寬大的暗紅色袍子穿在她身上,也仍能被她的體型撐起來。
她只穿了袍子的左袖,右邊的袍袖耷拉在腰側,露出裡頭的素布襯衣。
卓瑪的五官輪廓很深很深,身形高大得像男人一樣。
「你、你是誰?」周羊張口向卓瑪問道,「我又是誰?
「我這是在哪裡?」
說著,他便掙紮起來,要掙脫卓瑪的懷抱。
他不知阿吉是甚麼性格,更不知其一家人過往相處的性格,此般情況下,叫他貿然去扮演阿吉,他必只能處處露馬腳。
倒不如直接扮作一個失憶的人,可以減少許多盤問與試探。
「你是阿吉,我是卓瑪,我是阿佳啊……」 卓瑪未想到,自己辛苦救回來的阿弟,竟會不識得自己,她下意識地回應著周羊的話:「你和阿爸去臨著『密藏域』的能勝解脫大寺廟裡,為寺廟修造金塔……
「只有你回來了,我聽到敲門聲,開門就看到你昏倒在門外。
「阿吉,我都知道了,阿爸被麻吉家的人害死了!
「害死他的那個俄巴,在臨藏到處吹噓這件事,你也被他下了毒咒嗎?你不記得阿佳了?」
「什麼俄巴?什麼寺廟?什麼金塔?」
周羊連連搖頭:「不記得了,不記得了……」
其實他心裡很清楚——當下卓瑪所言,正與《賒刀帳》第三頁的故事有了對應。
麻吉家派人埋伏著卻吉父子,卻吉為了給兒子阿吉謀取生路,主動留下來與麻吉家請來的密咒師糾纏,讓阿吉自己擇路逃跑。
所謂俄巴,即是『密咒師』的意思。
阿吉逃跑路上,卻看到天上的太陽,也變作了他們在能勝解脫寺鑄造的那座金塔。
他因此昏迷了過去。
沒想到正昏迷在自家家門口。 「所以,如今與我意識相連的那個常發夢囈的阿吉,大概率還是受了『金塔』的侵染。
「他因此渾渾噩噩,不能對外界作出有效回應,無法操控自己的身軀。
「偏偏我能聽到他的夢囈,我能掌控他的身軀……」
周羊在幾個呼吸間弄明白了當下的全部情形。
在他心念間,阿吉呢喃著,像是在回應他這番思潮湧動:「是啊,是啊……」
不理會阿吉的呢喃,周羊目光匆匆掃過自身所處的地方,大約敲出了這個房間,應是個閣樓似的所在,木板上鋪著羊毛毯子,毯子周圍擺著幾個銅碗、銅燈盞。
其中有個銅碗內的東西,一下子吸引了周羊的注意力。
那銅碗內,放著一些樹籽串成的念珠串,幾圈珠串疊成盛開的蓮瓣之形。
周羊目光看向那銅碗內的東西之時,阿吉的呢喃聲又響了起來:「六蓮花供……一種尋常供物。
「供以六種喇嘛常常盤持,用以念經計數的念珠,可以攘除侵擾六根之鬼,能使人心性澄明,魂魄安住,少守鬼韻侵擾……
「這個『六蓮花供』,供上的念珠,只是平常人盤持的念珠啊。
「無用,無用……」 阿吉竟是在為周羊『解說』這銅碗內的六蓮花供的用處!
他先前聽到貢布拆屍人,誦念那『招魂渡生密咒』時,也作過一番解說!
貢布從俄巴那裡學來的這道密咒,多年來都只在內心不斷誦念,從不會表露於外,阿吉從前應也不知道這道密咒的存在,可他的意識只把這道密咒聽了幾遍,就明白了這道密咒的秘力!
甚至還知道這密咒會把救回來的人,帶到『騎著騾子皮的喝血女鬼』那裡受罪!
——這些東西,貢布知道嗎?
貢布怕也不一定了解。
阿吉又是從哪裡知道這些的?
真是那座金塔,讓他的意識產生了某種異變。
讓他的性魂,離這些『秘密儀軌』更近,能通曉其中關竅?
得想個辦法,驗證『阿吉的囈語』究竟是真是假!
周羊暗下思索著,面上仍舊滿是茫然,看到幾步外的樓梯,抬腳便要往閣樓下的地方走。
「阿弟,別去!」卓瑪終於從巨大的悲傷中回過神來,她匆忙從地上爬起,都顧不得擦去臉上的淚水,幾步走到周羊跟前,拽住了要下樓梯的他,「下面的樣子,不好…… 「德」「旗」「小」「說」「網」「手打」「更新」
「阿弟不想看到。
「我們回去,阿弟,跟著阿佳走。」
她像是小時候帶著阿吉在草甸子上瘋跑一樣,牽起了他的衣袖。
可如今已經瘋了的阿弟,哪裡肯聽她的話?
儘管被她拽住了衣袖,周羊依舊不管不顧地踏下樓梯:「別管我,我要去看看!
「我想下去看看!」
閣樓下不時傳來搬運重物的聲響,以及人們的吆喝聲。
周羊不知樓下正發生著甚麼,但也直覺樓下的事情,於卓瑪姐弟而言,必不是甚麼好事。
他的氣力很大,卓瑪有些拽不住他。
還是一直沉默觀察著阿吉的貢布開了口:「讓他去看吧,卓瑪。
「他的記憶沒有了,連你都不認識了。 「下面是什麼樣子,對他來說,只是別人的熱鬧啊。
「和他不相干的啊……」
卓瑪聞聲一愣,繼而心如刀絞!
是啊!
如今的阿弟,已經連她是誰都不記得了。
他都不知道『阿吉』就是他的名字了。
那阿吉家發生的這些,和他又有什麼關係?
這一愣神間,卓瑪抓著阿吉衣袖的手掌稍一鬆懈,周羊便掙脫了她的拉拽,順著樓梯蹬蹬蹬踏下去,正看到下面一間亮著好些酥油燈的石房子。
房子鋪著油黃色的木地板,地板上還鋪著氈布。
桌椅柜子,亂七八糟地倒在地板上。
好些個穿著和卓瑪相似袍子的男人,在屋子裡到處翻撿著。
他們不時從牆角的暗格、地板邊的縫隙里,掏出一兩件黃澄澄、明晃晃的銀銅器來,便圍在一起把玩一番,鬨笑一陣,把東西用各色的布條包好了,又繼續在屋裡到處翻找。 男人們對於跑下樓來的周羊,亦是毫不在意。
「這是在……抄家?
「還是麻吉家的人,在搶掠卻吉家的財產?」
眼下的情形,不免讓周羊心生猜測。
房子裡的男人們,把翻找出來的各種財貨,都堆在門口的一張大桌子上,那裡站了個留著絡腮鬍的人,他將尋找出來的各樣財貨,都清點入冊。
周羊走近那張大桌子旁,絡腮鬍男人抬頭瞥了他一眼,警告了幾句:「別亂碰!
「已經不是你家的了,這些東西。
「你哪只手摸了這些東西,哪只手就得砍掉!」
警告過後,那人便低下頭去,繼續在冊子上登記搜刮來的各樣財貨了,他竟是毫不擔心周羊會拿取面前桌上的東西,似是認定了自己這番警告,有著言出法隨的效用,足以震懾住周羊。
周羊還未弄明白當下自身的境遇,自然處處保持謹慎。
他站在大桌子邊,目光從大桌子上的各種佛像、銅牌、油燈器皿上掠過。
腦子裡,阿吉時不時會對某些物件生出反應,呢喃一兩句: 「利馬銅大鵬鳥,環扣裂開了,我用銀子包好了環扣,這是『仁增喇嘛』命我們修補的東西。」
「銅九宮,九宮圖案磨損了,阿爸重新為它鏨刻,『朗雄』委託修補。」
「天鐵甲片……」
「……」
大桌子上的物什,令阿吉有所觸動時,他會出言解釋一二。
但卻不似聽聞貢布誦念的那道密咒,或是見到『六蓮花供』時,會一語道破其中的『秘密』。
或許是桌子上這些東西,本身就並不蘊含甚麼『秘密』,所以阿吉也不會為此多作言語?
「阿吉,過來。
「到阿佳這裡來。」
身後又響起卓瑪刻意放輕了、有些畏縮的喚聲,周羊見這張大桌子上的東西,實在沒甚麼出奇,便順從卓瑪的呼喚,走到了她身邊。
「你是阿佳?」
周羊看著與他幾乎一般高的卓瑪,出聲問道。 乍一聽到他的問話,看到他認真的表情,卓瑪幾乎以為是阿弟醒回了神,認出了自己。
可她又仔細看過阿吉的眼睛,頓時意識到,他只是順著自己的話發問而已,內心便更覺得失望。
她強作笑顏,捏著周羊的手掌,輕輕點頭:「我是阿佳,我永遠都是阿吉的阿佳。」
「我是阿吉……」
周羊轉回頭去,開始復誦『阿吉』這個名字。
真正的阿吉,不知何時才能徹底醒轉。
他須得用阿吉這個身份,代替對方,在這世上活過一遭了。
房子裡的男人們,翻遍了屋子裡的每一處。
他們終於再沒有收穫,各自與守在房門口的那個絡腮鬍男人打了招呼,便去到了屋子外。
那人手裡捏著底下人找出來的最後一樣物什——一塊纏絲瑪瑙,笑容滿面地走向了樓梯口站著的卓瑪與阿吉,貢布躲在閣樓上面,並未露面。
貢布這樣的天葬師,本來身份卑賤且不祥,若是被貴人看到,貴人會覺得沾上了其身上的不祥屍氣。
雖然那些貴人們,多半不會直接懲罰貢布。 但一定會降罪於卓瑪姐弟。
為了避免這樣的事,貢布才留在閣樓上。
看著『絡腮鬍』滿臉讓人如沐春風的笑容,卓瑪卻拉著阿吉,膽怯地後退了幾步。
幾乎要退到牆根邊。
絡腮鬍將串著手裡那塊梭形纏絲瑪瑙的繩子,在手指上繞了幾匝。
他隨手甩動著那根繩索,令其上串著的、價值頗低的纏絲瑪瑙一圈一圈打轉。
卓瑪對他如此畏懼的模樣,反而讓他覺得享受。
「卓瑪。」他轉著手裡的纏絲瑪瑙,臉上笑容更濃,「恭喜你弟弟醒了啊,扎西德勒。」
「哦呀……扎西……扎西德勒……」
卓瑪害怕地應著。
「這條街都是『瞻對主人』的家倉,你家從前也是被允許在這條街上的這個房子裡做銀器的,感謝瞻對主人吧,給我們好生活。」絡腮鬍慢慢道。
卓瑪不停地躬身,不停把雙手合十:「感謝瞻對主人,感謝瞻對主人,瞻對主人吉祥如意,萬年安康……」 「可是你們家,實在太不中用了啊。
「主人家叫你們支『拿屯差』,去那樣殊勝的『能勝解脫大寺』里,給上師們修造一座金塔。
「這不正是用上你家好手藝的時候嗎?」
絡腮鬍臉上的笑容忽然收斂了,繃著臉向卓瑪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