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
葉飛看著他們，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沒有譏諷，沒有怨懟，只有一絲淡淡的無奈與釋然。
他擺了擺手，上前一步，將龍珏扶了起來：
「這也不能完全怪你們。」
「五彩神尊何等人物？那是曾經站在大道之巔、俯瞰眾生如螻蟻的存在。祂布下的局，橫跨百萬年，算計了不知多少驚才絕艷之輩。」
「先以試煉消磨你們的戒心，再以重寶勾起你們的貪念，最後在最恰當的時機，用最恰到好處的誘惑，讓你們親手把自己送上門。」
「換作旁人，未必比你們做得更好。」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語氣里多了幾分自嘲：「若非我的神識天生異於常人，，恐怕我也察覺不出那滴神液中的端倪破綻。」
「真到了那一步，今天躺在這裡的，就是四具屍體了。」
蕭火三人聞言，心頭更是一沉。
是啊。
他們差點害死的，不只是葉飛。
還有他們自己。
所幸，最終葉飛竟真有那般驚天偉力，以一記古神一指硬生生破解了死局。否則他們三個現在恐怕墳頭草都已經竄得老高了，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氣氛稍稍緩和了一些。
葉飛環顧四周這片狼藉的廢墟，看著那個直徑千丈的窟窿，看著地面上那些光滑如鏡的切口，看著坑底那個至今仍在緩緩旋轉的吞噬漩渦紋路。
然後他轉過身，笑眯眯地看著三人：
「不過話說回來——」
「我的損失，也確實十分巨大。」
「肉身本源受損，壽元折損一甲子，混沌大道雛形崩裂，戰力三年不得恢復。」
「如果三位道友心裡實在過意不去……」
他伸出三根手指，笑得像個剛從凡間集市上砍完價回來的商販：
「就將那彩色神晶，一人分我一百萬，如何？」
靜。
死一般的寂靜。
蕭火愣愣地看著他，足足過了三息，才猛地反應過來。
「哈哈哈——」
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放聲大笑，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一邊笑一邊用力拍著自己的大腿：
「應該的！太應該了！」
「如果不是葉道友出手，我等現在已經是十死無生，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一百萬彩色神晶？別說一百萬，就是一千萬，那也是應該的！」
他大手一揮，儲物戒靈光一閃，整整一百萬塊彩色神晶如同瀑布般傾瀉而出，在半空中堆成了一座小山，五光十色的輝光瞬間照亮了半邊廢墟。
「這點東西，跟葉道友的救命之恩比起來，算個屁！」
龍珏也笑了。
這位向來冷峻寡言的青龍神族天驕，此刻嘴角終於揚起了一絲真實的弧度。他同樣抱拳點頭，語氣鄭重：
「是啊，別提其它。」
「如果不是葉飛道友替我們療傷，以我們當時的狀態，就算能醒過來，也至少需要十年八年才能勉強下床。」
「更何況進入這洞府，本就是葉飛道友功勞最大。破陣的是他，探路的是他，最後拼死斬殺殘魂的也是他。」
「一百萬彩色神晶，我沒有半點意見。」
話音落下，又一座彩色神晶的小山，穩穩地落在了葉飛腳邊。
兩人都看向黑鴉道人。
黑鴉道人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雙手依舊在抖，可動作卻十分乾脆利落，儲物戒光芒一閃，第三座神晶小山轟然落地，將地面砸出一片細密的裂紋。
「兩位道友都沒有意見，我肯定也沒有意見。」
他一邊說著，一邊又從懷中取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捲圖卷。
只有巴掌大小，被一塊普通的青布仔細包裹著，邊角處已經被摩挲得起了毛邊，顯然是被人貼身收藏了很久很久。
「這是一百萬彩色神晶。」
黑鴉道人將神晶推過去，然後將那捲圖卷雙手捧起，遞到葉飛面前：
「另外還有一樣東西。」
「這是我在無天界一處古戰場遺蹟中得到的，一直帶在身上，卻從未看懂過。」
「眼下我的傷勢實力一時半會難以恢復全盛，神魂缺失三成，連最基礎的推演之術都施展不出來，實在無力探究此圖的奧妙。」
「留著也是暴殄天物。」
「倒不如直接贈送給葉飛道友，也算是額外償還葉飛道友的一份恩情。」
「哦？」
葉飛的眉毛輕輕一挑。
他原本只是隨口一說，沒指望真能得到什麼好東西。可當他的目光落在那捲圖卷上時，神情卻微微凝重了起來。
他伸出手，接過圖卷。
指尖觸碰到卷身的剎那，一種極其古怪的觸感順著手指傳了上來。
那不是獸皮的粗糙，也不是絲綢的柔滑，更不是金屬的冰冷。
它什麼也不像。
它摸上去……像是在摸一片凝固的時間。
葉飛將圖卷緩緩展開一寸。
卷身由某種未知的獸皮製成，色澤暗黃，表面布滿了細密到肉眼幾乎無法分辨的紋路。那些紋路並非天然生成，而是某種極其古老的文字——不，或許連文字都算不上，更像是一種記錄天地規則的符號。
而在獸皮之上，用同樣未知的金色液體刻畫著一幅幅讓人晦澀難懂的圖案。
那金色並不耀眼，反而內斂到了極點。它靜靜地附著在獸皮表面，既不反光，也不流動，可當葉飛凝視它超過三息之後，卻赫然發現——
那金色，在動。
不是圖案在動。
是構成圖案的每一滴「墨」，都在以一種極其緩慢、緩慢到幾乎無法察覺的速度，自行重組、排列、演變。
就像一幅活著的畫。
又像是一顆正在跳動的心臟。
即便是已經見多識廣、見識過古神經文、見過混沌神核、見過太乙神液的葉飛，看到這黃色圖卷的第一眼，也只能得出一個結論：
這東西非同一般。
至於具體非凡在何處、出自哪個時代、記載了什麼內容——
他完全說不出來。
他的神識剛一探入，便被一層無形無質、卻又厚重如天地的屏障輕輕擋了回來。那屏障不傷人，不反擊，只是平靜地告訴他：你現在還不配看。
「此圖的確有些玄妙。」
葉飛將圖卷重新卷好，握在手中沉吟低語，眉頭微蹙：
「即便是我，暫時也看不出什麼跟腳。」
「它的材質不屬於我所知的任何一種靈獸或神獸，它的紋路與無天界現存的任何一部古經都對不上號。」
「更奇怪的是……」
他抬起手，看著那捲圖卷，眼神變得深邃起來：
「它上面沒有禁制。」
「沒有陣法，沒有封印，沒有留下任何主人的神魂烙印。」
「它就那麼敞開著，誰都能拿，誰都能碰。」
「可誰也看不懂。」
「這就很有意思了。」
他看向黑鴉道人，問道：「黑鴉道友，你是如何獲得這份圖卷的？」
黑鴉道人回憶了片刻，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神色：「那是大約四年前的事了。」
「我當時在無天界北域的一處深淵裂縫中追查一頭魔物。那東西很奇怪，不像魔，不像妖，也不像鬼物，渾身上下沒有半點生靈的氣息，可偏偏會動、會殺人、會吞噬修士的神魂。」
「我追了它三個月，最後在一座崩塌的廢墟里將它斬殺。」
「它死的時候，沒有流血，沒有屍身，整個軀體化作了一灘黑色的灰燼。」
「而這捲圖卷，就躺在灰燼的正中央。」
黑鴉道人說著，下意識地搓了搓手指，仿佛又觸碰到了當年那種令人不適的觸感：「當時我就覺得不對勁。」
「那地方是一座崩塌的廢墟，廢墟里所有的東西都已經腐朽成了灰，連神像都碎成了粉末。」
「唯獨它，乾乾淨淨，一塵不染，就像是……昨天才被人放在那裡的一樣。」
「我試著用神識探查，結果什麼都沒探出來。」
「好。」
他將圖卷仔細收好，貼身放入儲物戒的最深處，然後對著黑鴉道人鄭重地拱了拱手：「既然是黑鴉道友的美意，在下自當卻之不恭。」
「這份人情，我記下了。」
「日後若有所需，儘管開口。」
「小事一樁。」
黑鴉道人苦笑著擺了擺手，臉上的疲憊之色愈發濃重。
他環顧四周這片廢墟，看著那個巨大的窟窿，看著地上四座彩色神晶堆成的小山，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現在事情已了。」
「此次探索洞府，雖未能成功獲得太乙神液，但之前所得的神尊級奇珍與彩色神晶，也足夠讓我們賺得盆滿缽滿了。」
「之後等到恢復全盛，即便沒有太乙神液，也能多幾分衝擊神尊境界的把握。」
他說著，再次抱拳，深深一禮：「那麼在下，就在這裡正式告辭。」
「我需要去找一處安靜的地方，慢慢溫養神魂。這三成的空缺，不知道要補到何年何月。」
「諸位道友——」
「後會有期。」
「既然黑鴉道友告辭，那我也便一起告辭吧。」
龍珏同時抱拳接話。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臂上那層若隱若現的青鱗，眼中閃過一絲憂慮：「我現在還需儘快找地方穩固體內的神龍血脈。始祖層次的力量壓不住，遲早是個禍患。」
他對著葉飛和蕭火各自行了一禮，語氣誠懇：「三位道友，後會有期。」
「若將來我龍珏能跨過那道門檻——」
「今日之恩，必當厚報。」
說罷，他轉身大步離去，背影挺拔如槍，哪怕腳步還有些虛浮，也不肯回頭。
黑鴉道人最後看了葉飛一眼，嘴唇動了動，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搖了搖頭，化作一道黯淡的黑影，消失在窟窿外的虛無黑暗之中。
轉眼間，偌大的廢墟里，只剩下葉飛和蕭火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