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兄說的是。」
蕭火幾乎沒有半分猶豫，當即點頭附和，語氣誠懇得沒有一絲作偽：
「這太乙神液，的確不該分給他們二人。」
「此番能得真正的太乙神液，全憑葉兄一人力挽狂瀾。若無葉兄捨命破局，我等三人早已化作那五彩神尊的奪舍之殼，連神魂都要被啃食乾淨。」
「龍珏道友與黑鴉道人雖曾並肩作戰，可此事……終究與他們無關。」
他說得乾脆利落。即便葉飛方才不提此事，他恐怕也會主動開口勸阻——並非他生性涼薄，而是他心裡清楚：有些東西，不是靠交情就能分的。
那是拿命換來的造化。
而那條命，是葉飛自己的。
「蕭兄明白就好。」
葉飛微微一笑，神色並無半分得意，仿佛只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隨即他屈指一彈。
寶瓶微傾，一滴溫潤如朝陽的金色液體自瓶口緩緩浮出。那滴液體離瓶的瞬間，周遭虛空竟自發地泛起一圈圈漣漪，青、赤、黃、白、紫五色光輝如五條微龍盤旋守護，將整片廢墟映照得流光溢彩。
葉飛抬手將那滴太乙神液托至蕭火面前，語氣平和：
「既然合作開始了，不管中間出了什麼變故，自然也要有始有終。」
「哈哈哈——」
蕭火爽朗大笑，笑聲在這殘破的洞府中迴蕩開來，帶著幾分劫後餘生的暢快。他伸出雙手，如同捧著世間最易碎的琉璃，小心翼翼地將那滴神液接了過去。
神液入掌的剎那，他整條手臂的經脈都自主亮起，火之神力在體內歡鳴雀躍，仿佛遊子望見了故鄉的燈火。
「在下可就卻之不恭了！」
蕭火鄭重抱拳，隨後毫不猶豫地將神液收入貼身的玉盒之中，又連加三道禁制，這才長舒一口氣。
葉飛負手而立，看著他這副模樣，淡淡提醒道：
「蕭兄也不必太過激動。」
「你眼下體內的情況，實在不容樂觀。火之大道殘缺近半，丹田裂痕遍布，偏偏又在這重傷之軀上強行沖關，剛剛踏足偽神尊之境。」
「境界是上去了，根基卻是虛的。」
「若此刻便急著煉化太乙神液，那磅礴的道韻一旦湧入，你這副軀殼撐不過三息便會崩碎。」
「先調息，先療傷，先把地基補牢。」
「待你體內神力運轉圓融無滯之日，才是煉化此物的時機。」
蕭火聞言，背脊微微一涼，這才驚覺自己方才竟被狂喜沖昏了頭腦。他連忙收斂心神，鄭重拱手：「多謝葉兄提醒，是在下孟浪了。」
說罷，他不再多言，直接原地盤膝而坐。
儲物戒靈光連閃，數十枚赤紅如血的療傷神丹與一整箱金色神晶鋪陳在身周。他雙手結印，神力流轉，瞬間進入了物我兩忘的深定之境。
葉飛靜靜看了他片刻，確認其氣息逐漸平穩後，才轉過身去。
「我也該開始了。」
心念一動，一塊古樸厚重的石碑自他袖中緩緩浮現。
碑身三尺有餘，通體漆黑如墨，表面布滿了一道道仿佛被天地雷霆劈砍過的裂紋。那些裂紋之中，隱隱有星辰生滅的光影流轉。石碑出現的剎那，周遭的空間便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仿佛這片天地根本承載不起它的重量。
鎮天碑！
當年在崑崙界，為突破神境，葉飛已將此碑徹底煉化，令這方小世界與自身神魂血肉完全融為一體。
「開。」
他一步踏出，身形沒入碑身，消失不見。
……
嗡——
眼前光影流轉，天地置換。
當雙足再次踏上實地時，葉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空氣中瀰漫著濃郁到幾乎化為實質的靈氣，每一次吐納，都有絲絲縷縷的道韻順著經脈自行遊走，溫養著他那剛剛經歷蛻變、尚且不穩的神魂。
他抬起頭，環顧這片熟悉又陌生的天地，眼底掠過一抹難以言喻的感慨。
誰能想到，眼前這方宛若人間仙境的修煉靈境，在無數年前，曾是一片死寂的荒蕪廢土。
那時的鎮天碑小世界，還只是一方瀕臨崩碎的殘破空間。
天空是灰敗的，沒有日月星辰，只有一層厚重如鉛的混沌霧靄終年不散，壓得人喘不過氣來。大地乾裂成無數道深不見底的溝壑，放眼望去，儘是焦黑的岩石與風化的碎石，連一株最普通的野草都尋不到。
沒有水。
沒有風。
沒有任何生靈的氣息。
只有空間裂縫像醜陋的傷疤一樣橫亘在天際，時不時漏進幾縷虛無風暴，將地面的岩石絞成齏粉。靈氣稀薄得近乎於無，且狂暴駁雜，尋常修士進來待上一日，便要承受經脈割裂之苦。
那時葉飛第一次踏入此地，腳下踩著的是一片會咯吱作響的枯骨荒原。
他站在世界的中央，四顧茫然，耳邊只有死一般的寂靜。
——那是一方被天道遺棄、被時光遺忘的死地。
而如今——
葉飛的目光緩緩掃過四方。
東方，九座懸浮的靈山拔地而起，山巔雲霧繚繞，靈瀑自萬丈高空垂落，砸入下方的寒潭之中，濺起的水花每一滴都蘊含著精純的水之法則。潭底生長著成片的碧血靈芝與千年雪蓮，藥香隨風飄散十里。
西方，一片廣袤的藥田被劃分成三十六畦，靈壤黝黑如墨，皆是葉飛從外界一點點搜集來的太古息壤。田中栽種著九轉還魂草、地心火蓮、天星藤……每一株都是外界足以引發血案的稀世奇珍。如今它們在這裡肆意生長，枝葉舒展，吞吐著日月精華。
南方，一座赤紅色的火山靜靜矗立，火山口內翻滾的不是岩漿，而是凝練到極致的火系道韻。一頭通體赤金的幼凰盤踞在火山之巔，每當它舒展羽翼，便有漫天火羽飄落，化作滋養大地的靈雨。
北方，一片雷澤橫陳，萬千道銀蛇在雲層中穿梭遊走，雷聲滾滾卻不傷人，反而日夜淬鍊著澤中那一柄柄以雷精孕育的劍胚。
而世界的正中央——
一條寬闊的神河自天際盡頭奔涌而來，河水並非凡水，而是由純粹的神力凝聚而成，河面上漂浮著點點星芒。神河兩岸，古木參天，枝葉交織成一片翠綠的穹頂，樹冠之上棲息著成群的靈禽，鳴叫聲清越如磬。
更遠處，雲海翻騰，瓊樓玉宇若隱若現。
那是葉飛以大神通憑空開闢出的修行洞府群，一磚一瓦皆由神晶砌成，一梁一柱都刻滿了聚靈陣法。
抬頭望去，天穹不再是那片死灰。
取而代之的，是一幅緩緩旋轉的星圖。
億萬顆星辰在其中生滅輪轉，每一顆星辰的位置，都對應著葉飛體內一道法則符文的節點。這是他突破偽神尊之後，這小世界自發演化出的異象——天地隨主，道隨人變。
腳下的土地也不再是焦黑的荒原。
靈脈如龍，深埋於地底萬里之處，縱橫交錯，源源不斷地從虛空中汲取能量，反哺整方天地。
曾經的死寂，已被鳥鳴、風聲、水流、雷音填滿。
曾經的荒蕪，已化作一方生機勃勃、令外界神君見了都要眼紅的無上靈境。
從廢土到仙境。
從死地到洞天。
這條路，葉飛走了很多年。
而他每往上走一步，這方小世界便跟著脫胎換骨一次。
它是他的影子，是他的道途，是他一路走來的見證者。
「唳——」
一聲清越的鳳鳴自南方火山方向傳來，打斷了葉飛的思緒。
他收回目光，心神微微一動，立刻感知到了這方天地的另一處變化。
在小世界的中心，那片被九重靈霧環繞的閉關之地中，一股不急不緩、卻深沉如海的神力氣息正在不斷盪起波瀾。
那氣息熾熱、純粹，帶著一絲古老龍族特有的威壓。
氣息的源頭，正是小青。
數年時光過去，那個曾經跟在他身後、需要他處處庇護的小丫頭，如今修為也已踏入頂尖神王之列。
不僅如此。
葉飛凝神細察，眉頭微微一挑。
只見那閉關之地內的靈力漩渦正在以一種極其緩慢卻堅定不移的速度向內坍縮，這是力量不斷壓縮、境界即將破壁的徵兆。
她已經在叩擊那扇門了。
偽神尊。
看她的樣子，似乎也有繼續往偽神尊方向修煉的徵兆，而且……距離成功，已經不遠了。
葉飛眼中閃過一絲欣慰，卻沒有出聲打擾。
他只是靜靜看了一會兒，隨後轉身，走向神河畔的一塊平坦巨石。
「我也該開始了。」
他一揮手，整整三百塊金色神晶自儲物戒中傾瀉而出，如同一場金色的暴雨，環繞著他懸浮在半空。
盤膝坐下。
閉目。
凝神。
吞噬法則——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