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然的話,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龐太師腦中一扇塵封的大門。
門後,是更加深邃,更加冰冷的黑暗。
龐太師的臉上,血色褪盡,一片凝重。
他剛剛只慶幸於自己撿回了一條命,卻還沒來得及去深思這盤棋局背後,到底隱藏著多麼惡毒的殺機。
徐然看著他那副樣子,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再次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循循善誘的引導。
「龐太師,你再想想。」
「康王殿下為什麼在他的血書上,只寫你龐太師的名字?」
這個問題,像一根針,刺進了龐太師的腦子裡。
徐然沒有給他太多思考的時間,繼續追問。
「你可曾想過,這難道真的只是因為私怨?」
「說句不好聽的,你龐太師什麼時候,得罪過康王了?」
龐太師的臉色,猛然一變。
是啊!
他和康王,雖然分屬不同陣營,但明面上,從未有過任何直接的衝突。
康王為何要用這種方式,來單獨陷害自己?
這不合常理。
徐然看著他變幻的神色,知道他已經開始上道了。
他走上前,輕輕拍了拍龐太師的肩膀,留下了一句充滿神秘感的話。
「你品,你細品。」
說完,徐然便不再言語,只是雙手抱胸,好整以暇的看著他。
留給龐太師足夠的時間,去消化,去恐懼。
你細品。
這三個字,像是一道魔咒,在龐太師的腦海里不斷迴響,盤旋。
他開始瘋狂的思考。
無數的線索,無數的人臉,無數的對話,在他的腦中交織,碰撞,然後重組。
一個可怕的輪廓,漸漸清晰起來。
他首先想到的,是康王。
康王不蠢。
他當然知道,僅憑這三個字的血書,根本不可能真正扳倒自己這個當朝太師。
證據不足,動機不明。
最後的結果,最多就是把自己抓來審問一番,然後不了了之。
那麼,他這麼做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他圖什麼?
他不是要扳倒我……
他只是要……
一個讓他自己都感到不寒而慄的念頭,浮現在了龐太師的心頭。
他只是要讓「龐太師」這三個字,和「刺殺親王」這件事,聯繫在一起!
他要的,不是結果。
他要的,是過程!
他要的,是把這潭水,徹底攪渾!
他要把奪嫡之爭,這件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卻不敢宣之於口的禁忌,用這種最慘烈,最血腥的方式,徹底的,完全的,擺到檯面上來!
他要攪動天下風雲!
而自己,就是他投下的那顆,用來引爆一切的石子!
一旦自己被扣上「刺殺康王」的嫌疑,那麼全天下的人都會怎麼想?
他們會想,龐太師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龐太師,是太子的人!
他是在為太子,清除登上皇位的障礙!
想到這裡,龐太師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終於明白了。
這才是康王真正的殺招!
只要自己被扣上這頂「為太子掃清障礙而參與奪嫡」的帽子,那麼,自己就必死無疑!
因為……
龐太師的腦海里,再次迴響起皇帝在御書房裡那冰冷刺骨的話。
「朕還沒死!」
是啊,皇帝還沒死。
而且,經由那位神秘的國師出手醫治之後,陛下的龍體,日益康健,早已不似從前那般垂垂老矣。
一個強大的,掌控欲極強的帝王,最忌諱的是什麼?
就是臣子在他還活著的時候,就急著站隊,急著去扶持下一任君主!
這是在挑戰他的皇威!這是在動搖他的國本!
到那個時候,無論自己有沒有真的刺殺康王,都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自己「參與奪嫡」了。
單憑這一條,就足夠讓自己死一萬次!
而且,這還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自己一旦出事,必然會連累到太子殿下!
一個「結黨營私,意圖謀反」的罪名,會像一座大山,轟然壓下。
到那時,太子殿下的儲君之位,危矣!
好狠!
好毒的一招!
康王這是要直接玩命了啊!
他要用自己的血,來染紅太子的儲君之路,為別的皇子,創造機會!
想通了這一切,龐太師只覺得天旋地轉,手腳冰涼。
他甚至覺得,這康王府的刺客,甚至有可能是康王自己安排的。
龐太師深吸了一口氣,胸腔卻依舊憋悶得發疼。
他抬起頭,再次看向徐然。
眼神里,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和發自內心的感激。
如果不是徐然,自己現在恐怕已經稀里糊塗的走進了這個圈套。
最好的結果,也是被朝堂上的風浪撕成碎片。
最壞的結果……
他不敢再想下去。
龐太師緩緩的站起身,對著徐然,再次深深一揖。
「多謝平江侯提點之恩。」
他的聲音沙啞,卻無比真誠。
「老夫……明白了。」
「明白了?」
徐然嗤笑一聲,毫不客氣的打斷了他。
「你明白個屁!」
這一句粗口,直接把龐太師給罵懵了。
他剛剛升起的那點感激和敬佩,瞬間被凍結在了臉上,表情顯得有些滑稽。
我……我說錯什麼了嗎?
我這不是已經領會了你的深層用意,並且表達了我的滔滔敬仰之情了嗎?
你怎麼還罵人呢?
龐太師徹底懵逼了。
徐然可不管他心裡在想什麼,他背著手,像個教書先生一樣,踱步到龐太師面前,用一種恨鐵不成鋼的語氣繼續罵道:「本侯問你,你可知我為何要當著那麼多文武百官的面,大張旗鼓的抓你?讓你在宮門口丟盡臉面?」
提到這個,龐太師心裡就來氣。
這事兒確實是他心裡的一根刺。
想他龐德,為官數十載,位極人臣,什麼時候受過這等奇恥大辱?
被人像拖死狗一樣當街架走。
這事要是傳出去,他以後還怎麼在朝堂上混?
他憋著一股氣,不滿的說道:「那是為何?」
徐然看著他那副還不服氣的樣子,連連搖頭,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蠢啊!你真是蠢得可以啊!」
「你是怎麼當上太師的?靠熬資歷熬上來的嗎?」
徐然毫不留情的打擊著他。
「我再問你,康王殿下在血書上寫你龐太師的名字,這是要指名道姓的弄死你,這是何等的恨意?他這是恨你入骨了啊!」
徐然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了八卦的神情,壓低了聲音:「你老實告訴我,你是不是偷他小妾了?」
「噗!」
龐太師一口老血差點沒噴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