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王府的護衛守在廊下。
腰懸長刀,甲冑森然。
目光炯炯盯著前廳里外。
五個程氏族老額頭冒汗,心中打鼓。
不是說明日官府才開始查封,為何明王府的人已經出現在這裡?
茶已經涼了。
幾人誰也沒碰,偷偷瞄著門外。
侯府下人走動時,腳步也都放得極輕。
「明王府的人在這兒,怕是不好辦。」
「要不,還是回吧?」開始有人想打退堂鼓。
為首的二族老程守禮擺手,咬牙道。
「暫且看看,府里有人告訴了老夫,程雲謙在衙門告了沈茗雪殺人。」
「雖然他被羈押,但那個小妾之死沈茗雪肯定也逃不了干係!」
「對,至少可以定她個善妒,逼死小妾連累親夫。」
就在幾人竊竊私語中,老夫人被丫鬟扶著坐到了上首,唇上傷口腫著。
她身後跟著身形纖細、搖搖欲墜的侯夫人。
一老一少兩個婦人,看著甚是淒涼。
族老們面面相覷,抬起的屁股又落回椅中。
堂堂侯夫人卻連個伺候的大丫鬟都沒有,只有一個八、九歲的小丫鬟扶著。
「機會千載難逢!」程守禮攥緊拐杖,眼底閃過一絲狂熱,安撫其他人。
「明日官府便要查封侯府。」
「今夜若不能把庫房、田莊和嫁妝契書拿走,往後便再沒機會染指。」
既然護衛們能允他們進府……
賭了!
程守禮手中拐杖敲了敲地板。
又清了清嗓子。
「嫂夫人,侯爺的事你節哀!」
老夫人眼睛猛地瞪圓,怒目而視。
「我不是咒侯爺,只是眼下侯府風雨飄搖,實在不是傷心的時候。」
「當務之急是要趕在天亮前梳理清楚,總得先想法子保住些家業!」
老夫人鼓起的怒氣又咽回了肚裡,臉上一陣青白。
她看了眼老神在在的陸夭夭。
心中左右盤桓。
族人固然都是白眼狼,可眼前這個能使妖法的沈茗雪也不是好惹的。
前有狼,後有虎。
雲謙又不知到底是何情形。
陸夭夭樂了。
「甚好!本夫人入府當夜便遭暗算,至今未得機會清點嫁妝。」
她給了阿紙個眼神。
阿紙立馬叉腰,朝門外脆生生喊了嗓子。
「程管家,清帳!」
候在門外的程潛趕緊抱著兩摞帳冊,帶著帳房和四個捧著木匣的小廝依次走進前廳。
帳冊、庫房鑰匙、田莊契書,一樣樣擺上長案。
老夫人的臉頓時沉了。
「茗雪,程管家,你們這是要做什麼?」
陸夭夭抬眸,笑意盈盈。
「諸位族老不是要替侯府主持大局嗎?」
「那便先把帳理清,再去庫房對上一對。」
程守禮一幫族老十分驚喜。
這就都搬出來了,倒是省了他們費事。
程守禮面上卻故作不悅。
「夫人,老夫人尚未發話,你怎可擅動侯府帳目?」
「不過,既然夫人已經這些交了出來,倒也正好。」
「事發突然,侯府名下不少田產鋪面押在族中周轉。」
「族長和族老們也是擔心侯府和族中產業受影響,所以才會按族規約定,前來幫襯。」
「我等便一併帶回族裡代管了。」
阿紙歪頭看他。
「這不就是搶東西嗎?為什麼說幫襯?」
程守禮臉一僵。
老夫人正想發怒,聽了阿紙的話也忍不住唇角上揚了下,卻忙假意斥道:「阿紙,不得無禮!」
阿紙撇嘴,小聲嘀咕。
「我家小姐嫁妝憑什麼交出去嘛。」
陸夭夭摸摸阿紙頭頂。
「我家阿紙說得沒錯。」
「而且,本夫人有一事不明。」
「侯府如今出了事,諸位第一時間不問侯爺傷勢,不問案情,也不問是誰害得侯府至此。」
「反倒急著要侯府甚至本夫人的嫁妝。」
她抬眼。
「諸位程氏族老,莫非本夫人的嫁妝,也是程家的族產?」
「還是說,各位是來吃咱們侯府的絕戶飯的?」
前廳驟然一靜。
這侯夫人的嘴比那小丫鬟還毒。
老夫人都忍不住嘴角又揚了揚。
程守禮沉下臉。
「你既嫁入侯府,便是程家婦。嫁妝當然可以由侯府調用。」
「我先不與你分說這些。老夫人,靈水莊、青河莊、南街綢緞鋪……還有三處莊子,兩間鋪面,都是已經簽了契書,抵在族中周轉。」
他從袖中抽出一沓契紙,抽了一張出來展開。
「白紙黑字,都是落了私印與手印的。」
「這些就由族中收走,免得被官府查封。」
說著又沉著臉看向老夫人。
「嫂夫人,這些你都是可以作證的。」
老夫人避開陸夭夭的目光,攥緊帕子。
「是有這麼回事。」
白玉簪一顫。
沈茗雪壓抑的哭聲傳來。
「那是我的嫁妝!」
「靈水莊是母親留給我的。」
「莊裡的梅樹,還是二舅舅帶我親手種下的,我怎會拿去替侯府抵債?」
陸夭夭輕輕按住白玉簪。
「我知道了。」
她抬手。
「程潛,嫁妝底冊。」
程潛連忙翻出一本藍皮冊子,雙手呈上。
老夫人有些難堪。
「侯府籌備冬至祭祖,開銷艱難,茗雪,你我既為府主母,替侯府分憂是應該的。」
程守禮冷笑。
「一本嫁妝冊子,能說明什麼?」
「能說明你們做賊,還不夠細心。」
陸夭夭翻到最後一頁。
「靈水莊、青河莊、南街綢緞鋪,皆在沈氏陪嫁之列。」
「契書日期,冬至前七日。」
她舉起手腕,上面的傷痕仍然猙獰扭曲。
「那一日,本夫人被鎖在西北廢院,雙腕見骨,滴水未進。」
「二族老倒是說說,本夫人是如何掙脫鐵鏈按下手印的?」
程守禮眼神閃爍。
目光避開她的手腕。
「你當時病得糊塗,自然不記得。」
「不記得?」
陸夭夭笑了。
她拿過那張契紙,將手伸向管家。
「印泥。」
程潛趕緊遞上大紅印泥。
阿紙又嘩啦一下從衣角扯了小塊紙片給她。
陸夭夭拇指沾了印泥按在紙片上。
隱約一道白光閃過。
「陸夭夭,你亂按手印!」
「這可是引魂詔紙,你就不怕誰撿去隨便寫點什麼就與你訂了靈魂契約嗎?!」
陸夭夭一激靈,隨即搖搖頭。
她拎起按了手印的紙,與那張靈水山莊的抵押契紙展示給族老們和老夫人看。
兩個指印並在一處,指尖方向一上一下。
「若是我親自按的指印,自是指尖向上。」
「這契紙上的,卻是相反。」
「只有一種可能,並非自願按下的。」一道沉厚聲音插了進來。
是站在廳門處的明武走了進來。
立在兩張按著指印的紙前細看。
「若果真偽造私印、侵吞嫁妝,是可以報京兆府查案的,侯夫人要報官嗎?」
見族老們驚怒地看向他,隨便抱拳拱了拱。
「抱歉!一時聽得入神,很是好奇。你們繼續。」
說完轉身又回了門關處。
目光卻仍在廳內眾人面上逡巡。
族老們不認得明武。
但他身材挺拔高大,動作利落,殺伐之氣毫不收斂。
絕對是明王那個殺神的得力手下。
都不由得心中慌亂。
「夭夭大人,若是指印不足為信,私印卻可以。」
「許嬤嬤知道私印所在,私印上有機關。」沈茗雪激動地提醒。
「只有我親手用印,才能蓋出完整的印紋。」
陸夭夭點頭。
「明武大人,麻煩把許嬤嬤帶進來吧。」
「你,你叫誰?」程守禮砰地坐回椅中。
明王身邊第一猛將兼親信的名字如雷灌耳。
老夫人也猛地站了起來。
完了!
他們竟然讓殺神的第一親衛——明武大人站在門口守門!
明武大人還親眼辨識了真假指印!
陸夭夭掃過族老們和老夫人驚慌的面孔,樂了。
「明武大人,許嬤嬤一向管著我的私印,不如讓她來說說,這私印是怎麼蓋上去的吧。」
下一刻,廳門被人推開。
許嬤嬤抱著一隻烏木匣子,被護衛押了進來。
一跨過門檻便撲通跪下。
「老夫人!」
「奴婢按侯爺和您的吩咐蓋了私印,你們答應過奴婢,會幫我向舅夫人求情,保住我兒子的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