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峽名副其實,常年累月刮的都是一個卷一個卷的黑色龍捲風。
有人傳說見過那裡的龍捲風能把人卷到裡邊,搬到天上。
長了腿一樣,一連跑出十幾里地放下。
此時是黎明前的黑暗時分。
一眼望不到頭的峽長谷道里龍捲風一條接一條,裹挾著石塊、枯枝呼嘯而過。
如同惡龍巡山。
「夭夭,」阿紙揪緊了陸夭夭的衣襟,「風要把阿紙卷啦!」
陸夭夭停住腳步垂目。
阿紙的裙角和小辮子已經被風吹得出現了裂紋。
該死,大意了!
小阿紙可以不吃喝不睡,日行千里。
但它有兩個致命弱點。
怕火。
還怕風。
這離真正的風口還遠,阿紙就已經要被吹散。
「嘖!」昀白傲嬌的聲音響起,「關鍵時候,還得是小爺才行!」
陸夭夭頭上白光閃過,落地。
一個白衣少年出現在眼前。
「哇,昀白,你又變得好看了些捏!」
陸夭夭欣喜。
「哼!少廢話,快點幹活,天亮前還得趕回呢侯府。」
阿紙不樂意了,上前在少年的緞面錦繡履上用力踩了一腳。
白色蜀錦鞋面上頓時出現了一個小小的黑色腳印。
「阿紙!」
「你以後還想不想吃油炸鬼了?!」
少年怒吼!
「喂,你們兩個還吵,快點幹活!」
陸夭夭心裡翻騰著焦慮和苦澀。
她知道那些情緒並不屬於她,而是因為昀白化身,它空間裡沈茗雪的魂識便暫時移到了這具肉身里。
十分難受。
感覺心脈已經開始受損。
昀白看了眼臉色發青的陸夭夭,不敢再跟阿紙鬥嘴。
陸夭夭現在神力被封。
它這個筆架靈同樣受影響,短暫化形又損耗了不少功德。
不能用神力,就只能用最原始的勞力。
要挖斷幾處陣脈,才能悄無聲息地混進谷里。
「哇,昀白,你竟然把上次咱們去人間時夭夭偷的兵工鏟也帶來啦?!」
阿紙見昀白手上鐵鍬鏟豆腐一樣挖著山石,羨慕地小聲歡呼。
「你不是還罵我和夭夭挖人祖墳,說要向陸判告狀來著!」
昀白清秀的臉上騰地紅成了一片。
「陸夭夭,能不能把這傢伙嘴堵上?」
「吵死了!」
陸夭夭不吭聲牽著阿紙退到一塊巨石後面。
一邊悲一邊喜,心情割裂的感受實在難受。
「夭夭,要不,讓沈姑娘上阿紙的身吧。」
阿紙扶著搖搖欲墜的陸夭夭。
「傻子,我最多是心脈受損,回頭找明王蹭點功德之力就能痊癒。」
陸夭夭靠坐在石下,摸著阿紙擔心的小臉蛋。
「你若是被冤魂上了身,身子會被魂火燒得破碎,遲點還要回侯府,誰變成大馬給我騎呀?」
「而且,好不容易才有點像個活人的小臉,又會變醜咯。」
阿紙有些傷心地蹭了蹭陸夭夭的手。
「阿紙以後也會努力賺取功德,努力修煉的!」
「以後就能不怕火、不怕風!」
「嗯,一定能!」陸夭夭忍著全身劇痛勉強笑著,安慰傷心的小阿紙,還有身體裡那個內疚又焦灼的沈茗雪。
「阿紙,以後你要多好好巴結明王殿下,對你的修煉大有好處哦!」
「好!」阿紙靠在陸夭夭懷裡,握起小拳頭,「阿紙會把最喜歡的油炸鬼分給他吃!」
陸夭夭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得骨頭都痛了起來。
幾百里外。
剛踏進明王府門的朱辰浩忽地打了個冷戰。
他摸了摸自己的胳膊。
「道長,本王覺得,是不是被誰詛咒了!」
他迎著玄清老道詫異的目光,十分正經地強調:
「本王汗毛都豎起來了!」
又伸出手臂,擼起袖子。
果然,健壯的小臂上隆起一片小疙瘩,頂著的汗毛根根直立。
玄清老道一本正經地掐指念訣。
隨即戲謔地搖搖頭。
「殿下,你的天煞已經是天下間最大的咒,老道算不出還有什麼咒能對你起作用。」
朱辰浩睨了他一眼,面無表情地放下衣袖,抻平整。
手背到了身後,還是悄悄用力蹭了兩下後腰,才把那種寒毛倒豎感蹭掉。
繼長平侯府查出拘魂奪運陣,程氏宗祠、幾個族老家又陸續搜出十幾塊聚寶閣出品的原石。
有些上面刻了拘魂篆,有些就是真正的原石。
「明武,派人埋伏在聚寶閣外。」
「再派些人,準備天亮後混入聚寶閣。」
「本王要看看,這聚寶閣藏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
「令京城中人趨之若鶩。」
「是!」
「道長,明武,去黑風峽。」
寅時三刻,黑風峽外。
昀白已經由一個清冷的白衣少年變成了泥腿、泥手、泥臉蛋的田間少年。
「行了,夭夭,快點進去!」
一道白光,少年又化成了白玉簪,噗噗噗甩掉簪身上的泥點,插回陸夭夭頭上。
陸夭夭抖了抖身子,又撫了撫胸口。
哎瑪,沈茗雪的魂進了白玉簪。
她終於沒有了控制不住、想要哭到地老天荒的悲涼感。
這姑娘的心,實在是太苦了。
剛失爹娘至親,又遇親夫和表妹謀財害命。
忠僕被害,刁奴背叛。
轉眼又聽聞所剩唯一至親的舅父被害,生死不明。
若這唯一的念想也斷了,程雲謙和林昭月死上十遍八遍也無法安撫她的憤怒。
「沈姑娘,先別傷心了,咱們這就進去找你舅舅哈。」
昀白挖得十分有技巧。
貼著山谷的壁腳一路鏟進山石中。
生生在山石里挖出一條小道。
隔著一層薄薄的山壁,既能躲過那些巡邏的黑色龍捲風,又能聽到外面動靜。
甚至有些地方薄得透出些亮光,可以看到谷中情形。
陸夭夭撐起身,輕輕將阿紙拍成薄紙冊塞進懷裡。
滑進小道。
久久,風聲中終於傳來了不一樣的聲音。
陸夭夭透過岩壁望出去。
谷中情形讓她的心嗖地揪了起來。
此處顯然是剛越過峽口。
到了一處空地處。
地上歪著幾輛黑篷馬車,車輪陷在泥地里。
數十人倒在地上,有商人、鏢師。
有穿粗布衣裳的婦人,還有兩個十歲上下的孩子。
他們手腳癱軟額頭都貼著黑符。
空地四周站著四個黑衣人。
車旁一人手持火把。
火焰卻是青紫色。
陸夭夭眼神定住。
娘的!
那是魂火!
那麼大把的魂火!
地上有人掙扎,火把便明亮一分。
有人啞著嗓子懇求:「好漢,我已經把貨都交出來了,我跟您走,求您放過我兒子吧!」
黑衣人抬腳踹在他胸口。
「你兒子命格帶福,是上好的填陣材料。」
「你真當老子看得上你那點錢貨?」
那人嘴角溢出血,眼看著不行了。
他旁邊躺著少年低聲哭喊:「爹!」
卻連手指都無法移動分毫。
黑衣人舉著魂火火把,朝少年額頭貼近。
火把騰地又亮了幾分。
「別急,你們都會入陣,到時你們還能作伴。」
「運氣好的話,你們的魂火能燒個幾年才能燒盡呢。」
陸夭夭的口袋裡傳來阿紙的聲音。
「夭夭,阿紙想揍他!」
陸夭夭看了看四周。
魂火、地下隱著的陣紋、不斷逡巡的龍捲風,彼此相連。
一不小心就會引動陣法。
到時候這些人的魂,都會被抽進地下陣中,轉化為對他們攻擊的力量。
「夭夭大人!」
陸夭夭正在琢磨接下來要怎麼辦,沈茗雪突然情緒激動起來。
「我舅舅!我感覺到他了!!」
啊?!
陸夭夭大驚。
難不成地上躺著的人里有林敬之?
還是……
在那個魂火的火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