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雲謙盯著那方端硯,半晌沒說出話。
那是他父親留下的。
平日放在書房博古架最上層。
不要說用,輕易都不許人碰。
如今竟被一個下人堂而皇之往外帶。
「放下!」
他扶著門框,沉聲怒喝。
「你們,竟敢偷盜!」
那打雜的下人嚇得撲通跪地,包袱摔在地上,裡面又滾出兩本書,一個鎮紙,還有一隻青玉筆洗。
「侯爺饒命,這都是府里不用的舊物。」
「管家也說了,府里如今沒人管事,小的家中父親病重,才想拿兩件出去換口飯吃。」
「沒人管事?」
程雲謙扶著門框,心中不祥的預感越發重。
「程潛呢?」
那婆子嗤了一聲。
「早跟著夫人走了。」
「簽了短契的丫鬟婆子們,全收拾了包袱跑了,庫房裡能搬的都搬空了,廚房連半袋米都被他們分了。」
「老奴帶著兒子還幫著把剩下的東西都歸置了一下。」
「至於這些東西……」
她隨意扒拉了一下自己手上的包裹。
又把打雜的下人腳邊散落的東西劃拉著包起來。
端硯放到了一邊,沒再裝回去。
「老奴和兒子倒是想留下來伺候老夫人,可侯府已經空了。」
「連清心院那邊也幾乎被搬空。」
「侯府上個月的月錢還沒結,這個月的我看也是結不出了。」
「老奴和兒子沒賣給侯府,又還有一家子要養,不能活活餓死在這裡不是。」
程雲謙胸口那拘魂珠又捶得他渾身顫痛。
他狠狠按著胸口。
「是誰?誰搬空了侯府?官差嗎?」
婆子看他臉色,心裡發虛,嘴上卻不肯軟。
「侯爺,您不知道?」
「夫人昨日,以合離書為憑,拉走了十幾大車的嫁妝。」
「您被下大牢那日,她的陪嫁許嬤嬤就帶著人把屬於她的嫁妝全收攏了。」
「侯府挪用了的,也都由侯府庫房裡的東西抵了。」
「族裡拿走的程管家都帶著京兆府官差一同去追了回來。」
「都拉走了!」
程雲謙腦中嗡鳴。
只迴旋著一個詞:
「合離書?」
程雲謙一把攥住打雜的下人衣領。
「胡說八道!」
「本侯何時同意過合離?」
打雜的下人拼命掙扎,婆子也用力掰開程雲謙的手腕。
「侯爺這是做什麼呢,又不是咱們說的,都是外頭在傳的。」
「說侯爺您親自畫押,承認了謀害夫人和林姑娘。」
「所以京兆府准了夫人的合離請求。」
婆子趁著程雲謙發愣,趕緊扯了打雜的下人就跑。
程雲謙站在原地,看著兩人消失在巷口。
大門內風一吹,卷出幾張撕壞的破紙。
他認得那是帳房專用的藍花箋。
「來人!」
無人應聲。
「管家!」
依舊無人應聲。
前院的石榴樹下,往日總有兩個粗使婆子掃地。
有護衛定時巡查。
今日只有幾片枯葉在石板上打轉。
他往正院走了幾步,路過花廳時腳下發出空響。
門沒有鎖。
裡面的多寶閣空了一半。
青玉擺件沒了。
他喜愛的一對琺瑯花瓶也沒了。
程雲謙額角青筋跳動。
「反了!」
「一個個全反了!」
他抬腳踹翻身邊的圓凳。
圓凳撞上桌腿,桌上茶盞摔下來,碎了滿地。
動靜傳出去,偏院裡傳來悉悉簌簌的聲音。
有個小丫鬟探進半隻眼睛,見到他,又慌忙縮了回去。
程雲謙大吼。
「出來!」
院裡躲著十來個下人。
有老有少,紛紛出來跪下。
「侯爺。」
程雲謙掃了一圈。
「程潛呢?」
一個年紀稍大的婆子硬著頭皮答。
「程管家跟夫人走了。」
「什麼時候走的?」
「昨日傍晚。」
程雲謙閉了閉眼,竟然是真的!
婆子把頭埋得更低。
「夫人說,她與侯爺已經合離,程管家願意跟著她,便是她的人了。」
程雲謙氣得胸口發疼。
「府中帳冊呢?」
婆子嘴唇動了動。
「帳冊在老夫人那裡。」
「還有夫人給的清單,說是陪嫁的床、櫃大樣東西六折給侯府。」
「加上侯府之前用了她的銀兩器物,還欠她的嫁妝銀子二千二百兩。」
程雲謙氣樂了。
「她趁我不在,搬空了侯府,竟然還說侯府欠她銀子?!」
婆子不敢應,只快速把要回的話回完:
「帳房先生說家中老母病重,昨日也走了。」
程雲謙盯著她。
「你們為何不攔?」
婆子抬起臉,面上滿是震驚。
「侯爺,奴婢們怎麼攔?」
「夫人手裡有官府合離文書。」
「外頭還有京兆府的人守著。」
「程管家說了,誰敢攔夫人搬自己的嫁妝,便是阻撓官府辦案。」
「管家走前把能結的月錢都結了,連護衛們也被管家補發了月銀都散了。」
「剩下的,他說他也沒辦法。」
「所以,那些人才……」
程雲謙跌坐在椅中,屁股上的劇痛又讓他瞬間彈起來。
扶著椅背劇烈喘息。
他心裡明白這婆子不敢騙他。
現在府中剩下的人都是賣身契在母親手上的。
「侯爺。」
一個丫鬟往前膝行兩步。
「侯府被封幾日,沒有採買,廚房沒有米、菜了。」
「還有大夫前日留下的藥方,也得拿銀子去抓藥。」
程雲謙轉頭。
「老夫人還病著?」
丫鬟點頭。
「老夫人昨日聽聞夫人合離,又聽說府中搬空了,氣得昏過去一回。」
「玉枝姐姐一直守著。」
程雲謙站了片刻,轉身朝清心院去。
一路上,越走心越涼。
侯府雖然沒落了,但里外也有百餘口人。
如今到處院門開著,窗紙破著。
經過東側小庫房時,他發現門鎖被砸開了。
裡面只扔著幾匹被蟲蛀過的舊料子。
他記得這裡本該放著侯府每季發放下人布匹的。
沈茗雪應該不至於連這個都不放。
程雲謙停在門前。
「誰動了這裡?」
身後的丫鬟不敢答。
他回頭看去。
那丫鬟低著腦袋,手指捏著衣角。
「說!」
「昨日夜裡,有人說夫人已經走了,侯爺也不知還能不能回。」
「那些簽了傭契的便把東西分了,說,就抵佣錢。」
「奴婢們想攔,可她們說,月錢都沒拿到,留下也是餓死。」
「奴婢們攔不住……」
程雲謙抬手砸在門框上。
掌心滲出血。
丫鬟嚇得跪伏在地。
「侯爺饒命!」
「奴婢真的沒拿!」
「奴婢的賣身契還在府里,萬萬不敢私藏!」
程雲謙沒有再看她們。
他走進清心院。
院中藥味混著霉味。
往日擺在廊下的名貴蘭草已經枯黃倒伏。
屋門半掩。
裡面傳來齊老夫人尖利的罵聲。
「滾!」
「都滾出去!」
「連一個無父母兄弟的孤女都制不住!」
「侯府養你們何用!」
玉枝帶著哭腔勸道:「老夫人,您先把藥喝了吧。」
「就剩下兩付藥,府里如今沒銀子了,可不能再浪費。」
齊老夫人指著她,喘著氣。
「我小庫房裡的銀子呢?」
玉枝不敢出聲。
偷瞄了眼被捆在門口的許嬤嬤。
許嬤嬤倒在門邊,頭髮散亂,臉上到處是抓痕。
「侯爺!」
「您可回來了!」
「小姐,她,她把所有東西都搬走了。」
「不關老奴的事啊,求求您放了老奴!」
「求求您看在表小姐的情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