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枝羞紅著臉,就著程雲謙的手起身。
「侯爺,老夫人床頭暗格內有一妝匣。」
她偷眼看了看程雲謙。
「裡面放了些祖產鋪子和莊田,還有些銀票。」
程雲謙面上肌肉忍不住彈扯了兩下。
他笑著擺手。
「嗯,本侯知道母親一向思慮周全。」
「只是如今侯府情況,本侯不忍讓她知曉,再費心勞碌……」
說著提步向前。
玉枝在他身後猛地重新跪下。
「侯爺,玉枝知道侯爺一向孝敬、心疼老夫人。」
「既然侯爺有要事需用銀兩,玉枝願意……」
程雲謙腳下略頓,卻沒有停下。
只是喉中輕輕「嗯」了一聲。
半個時辰後。
小廝拿著玉枝偷取出來的一百兩銀票,帶回一輛一匹馬的兩輪馬車。
比不上原來府中的車輛寬敞舒適。
程雲謙卻也顧不上嫌棄。
他在小廝的攙扶下上了馬車。
車輪駛出京城時,天已暗了。
程雲謙靠在車廂中,閉上眼。
思緒不由回到了三年前,鄭縣,瓮谷。
那個改變了他一生命運的地方。
當時他還是侯府世子。
母親哭得幾乎昏厥,命他立刻趕去探視,將父親接回。
他帶著十餘名護衛,晝夜兼程。
到了鄭縣附近,天色已黑。
前不著村,後不著店。
護衛尋了處草坡紮營。
那地方在堪輿圖上叫瓮谷。
兩側山壁合攏,前寬後窄,像個倒扣的瓮。
程雲謙本不願停在此處。
可馬匹跑了一日,口吐白沫,程雲謙自己也撐不住了。
「世子,先歇半夜吧。」
護衛統領顧川拱手。
「屬下派人守夜,天亮便走。」
他在帳中睡了不到一個時辰,忽然被人輕輕推醒。
「世子。」
顧川壓低聲音,臉色十分凝重。
「怎麼?」
「您聽。」
程雲謙坐起身。
帳外一片寂靜。
沒有蟲鳴。
沒有風聲。
連馬匹打響鼻的動靜都沒了。
程雲謙披衣起身,掀開帳簾。
月亮掛在天上。
遙遠,冷白。
營地還在原處,篝火也沒滅,可四周的景象變了。
他們紮營前,周圍只有低矮灌木和草坡。
如今卻多出了一片密林。
樹幹粗壯,枝杈扭在一起。
黑沉沉的林子圍住了營地。
一名護衛走到一棵碗口粗的樹下,拔刀砍向樹身。
樹身悄無聲息倒下。
下一瞬,就在眾人眼前,斷掉的樹身重新立起。
恢復如初。
「退!」
顧川低喝。
眾人剛退回篝火旁,林中傳出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似一人追著另一人,邊跑邊纏鬥著。
「師兄,你追了我幾百里,還不夠麼?」
一個男人的聲音從林中傳出。
帶著笑。
「閉嘴,休要叫我師兄,師父已經將你逐出了師門!」
另一道蒼老的聲音緊跟著響起。
「你偷學禁術,以活人福運養陣,以亡魂煉玉。今日貧道便是拼了這條命,也要廢了你的道行!」
隨著打鬥聲,一人被擊得倒飛出密林。
正倒在程雲謙腳邊。
顧川和護衛們剛想動,卻發現渾身似被什麼束縛住,動彈不得。
倒地的人四旬上下,玄衣束髮,面相陰柔,眼神透著股邪佞之氣。
手上抓著一把黑色褶傘。
緊追著他出來的人,五旬上下,穿洗得發白的青布道袍,手持白玉劍。
玄衣人看衝程雲謙一笑,向他伸出手。
程雲謙下意識將手遞給他,扶了他一把。
那人笑著道了聲謝。
反手塞了顆玉石到他手中。
「我與師兄鬥法,誤將諸位捲入困陣,略表些心意。」
又衝著青袍道人笑道:
「青崖師兄,你嘴上說除魔衛道,實則還不是自小就怕我超過你。」
「現下終於有了光明正大的理由。」
程雲謙的目光落在玉石上,呼吸頓時一停。
上等暖白于闐玉!
半個手掌大。
有價無市!
這人竟然隨手就送給了他。
他忍不住看向那人,又看向名為青崖的道人。
青崖道長喘著粗氣,臉色鐵青。
「你以旁人命數修行,還敢稱道?」
「呵!」
玄衣人抬起手。
手中托著兩枚灰白色玉石。
玉石比給他的略小些,表面布滿細密紋路。
其中一枚玉石里,灰白之下似有淡金色的光在緩緩遊走。
程雲謙看了一眼,心口竟跟著跳了一下。
玄衣人笑意更深。
「人活著,不就是為財、權、命?」
「我只是替他們各取所需。」
「想發財的,給他財。」
「想續命的,給他命。」
「至於拿什麼來換,那是他們自己選的。」
玄衣人舉著其中一顆淺白的玉石。
「我又不曾逼迫於人。」玄衣人指著密林邊一棵極為高大的巨樹。
「這位貴人,你只要讓人將這塊玉石放那棵巨樹根處。」
「咱們就都能脫身。」
顧川皺眉。
「世子,此人來路不明,不可輕信。」
青崖道人也大聲喝止程雲謙:
「貴人,此人乃邪道,萬不可相信於他!」
玄衣人卻又掂了掂另外那塊隱有金光的玉石。
「此陣名為困魂陣,天亮前若不能破開,咱們全都會被困死在陣中。」
「我師兄打算與我同歸於盡,可諸位無辜。」
「此玉為發金石,最是能助人聚財斂福。」
「只要貴人助我脫了此困陣,這塊發金石也贈予您,如何?」
程雲謙盯著那塊發金石。
玉中的金光慢慢遊動。
他聽說過這種玉石,卻從未曾想有機會親眼目睹。
甚至有機會擁有它。
他不想被困死在陣中,母親還等在府中,父親在潼關生死未卜……
「閉嘴!」
青崖道人一劍向玄衣人刺去。
玄衣人將手中玉石拋向程雲謙。
青崖道人手腕翻轉就想刺向那枚玉石。
玄衣人甩出黑傘,傘骨張開,一股看不見的黑色氣息卷向玉劍。
程雲謙已經閃電般出手,將玉石抓在手中,彈向最外圍一名護衛。
那名護衛倒飛而出。
玉石落進巨樹根部瞬間,整片密林猛地一震。
古樹從中間裂開。
一輪銀白色明月出現。
先前那輪慘白的月亮緩緩退去。
「哈哈哈」
「貴人爽快!」
「接著!」
玄衣人大笑著以黑傘甩開青崖道人的玉劍。
又將手中那塊發金石彈射到程雲謙的面前。
程雲謙握住玉石。
一股陰冷氣息自面上刮過。
他忍不住閉上眼。
再睜開時。
四周哪裡還有什麼密林。
他們仍在瓮穀草坡。
篝火安穩燃著。
馬匹拴在不遠處,低頭安靜地嚼著嘴邊的細草。
只是,他耳邊分明還響著青崖道人的嘶聲怒吼:
「豎子無知!他日定會悔不當初!」
他攤開手掌,一塊通透的玉石中隱隱流動著金色絲線。
在月色下熠熠生輝。
發金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