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崇仁坊曲巷曲折幽深,不臨街市正路,卻四通八達。
巷間多賃屋、私宅、小鋪,往來皆是趕考書生、待選小吏、東市商賈、尋常百姓。
煙火最盛,也最信命數吉凶。
東市宣陽坊林家二房院中做道場時,崇仁坊一處巷子裡悄然新開了一個觀相問卜的攤子。
成了崇仁坊街頭巷尾的新鮮談資。
稀奇的是,這個攤主不走街串巷、沿街擺攤,而是借著一處租賃宅院的側首便門,在幽深曲巷裡掛起了一方素布幌。
更令街坊嘖嘖稱奇的是,執掌卦攤的竟然是一位十六七歲的年輕小娘子。
陸夭夭一大早就出攤端坐案前,身旁布幌上飄著四個大字。
神機妙算。這一座小院是個二進獨院,院側開了一道窄便門。
正好適合當做擋口。
現在陸夭夭就靜坐在半敞葦席搭的棚下。
面前一桌案上擺著填漆盤子,裡面放著一柄小玉劍。
一疊黃紙,幾枚銅幣。
還有幾個折好的三角符。
旁邊擺了支硃砂筆。
看著全乎,又有點不倫不類的味道。
阿紙立在一旁眼睛骨碌著望向來往的路人。
陸夭夭端著姿態,假裝神色清淡。
既不吆喝、也不招攬,頗有些高人模樣。
巷口外,朱辰浩與杜明遠經過,卻沒上前打擾。
只遠遠駐足觀望了幾息,便帶人離開。
小攤沒一會功夫就引了不少路人駐足觀望。
一傳二,二傳十。
很快有人聞風自主街溜達過來。
指指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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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五十有四,還是第一次見有年輕女郎擺攤問卜,真是世風……」
一對老夫妻路過,寬袍老者面上有些不愉,勉強忍住了口出惡言。
「老爺,算了!」他身邊同樣上了年歲的婆婆輕笑扶著慢慢走。
「一般問卜道士都四處遊走。」
「這小娘子敢把攤子支在自家門口,倒像是有恃無恐。」
「說不定真有些本事,不怕被人砸上門呢。」
「哎喲,快讓讓,那個『吏部候官』又教子了!」
旁邊一個提著籃子準備回家的婦人小聲招呼身邊的人。
那人回頭一看,趕緊往旁邊靠,讓出通道。
陸夭夭聞聲望去。
只見一名身著半舊青衫的男子,面色鐵青,眉宇間戾氣沉沉。
正大步趕來。
原來是個考上功名、登記在吏部名單里。
卻始終沒分到實缺、一直候在京中等官做的讀書人。
只見那人手中扯著一名十二三歲少年的後領,將少年拖拽得踉蹌不已。
正好到了她的攤位前。
「爹,我沒有!我沒碰您的玉佩,更沒有變賣!」
少年身形單薄,衣領被扯,憋得小臉通紅,眼中蓄滿淚水。
努力掙扎著。
那人不小心竟然被少年掙開,一頭衝到了陸夭夭的攤邊。
抓住了桌案,躲開男子抓過來的手。
「爹,我真沒拿!我不跟您回去,回去了您又要打我。」
先前說話的那老婆婆有些不忍心。
「劉先生,有話好好跟孩子說,別傷著孩子了。」
阿紙見那男子差點抓到陸夭夭。
抬起手擋在那人前面。
「這位先生,莫碰到我家小姐!」
說著順手輕輕一推。
那人應聲連退幾步,若不是身後有人扶了一把,差點直接坐到地上。
別人以為他是自己沒站穩。
只有他自己知道眼前的小丫鬟那一把的力道。
他腦中一清。
不敢再上前抓躲在陸夭夭身後的兒子。
「喂,我說你劉先生,既然你父子二人各執一詞。」
「不如就請這位小道長幫你們算一算,東西到底是丟了還是你兒子拿了唄。」
「正好也讓咱們見識見識小道長的本事。」
圍觀的人哄然笑起,紛紛讚嘆這個主意好。
那個姓劉的男人卻鄙夷地看了眼陸夭夭不想理會。
只對著兒子怒目而視,揮手讓他走出來。
「夭夭,這男人心裡肯定沒說好話!」昀白閒閒地猜著,「要不,咱們見識見識?」
陸夭夭心裡嗯了一聲。
「算是可以,不過不能就這麼算。」
「那是,得收錢吶。」昀白恍然大悟。
「不,你忘記了咱們定的四不原則嗎?」
呃。
昀白閉嘴了。
他們之前是說好了的:不誠不測、無事不測、不動不測、重卦不測。
必須得先把格調定好。
「道長,我可以請你幫忙測算嗎?」
少年一邊躲閃著父親的目光。
一邊顫聲問。
「我家小姐卜算有『四不』,你好好看看再開口!」
阿紙拉著少年,指給他看。
這時眾人才發現那個布幌上還有兩行小字。
少年讀了一遍,連連叫著,「我誠心的!希望大師能還我清白!」
陸夭夭擺弄著案上的幾個銅錢。
「嗯,兩文。」
「好好!」少年趕緊自袖中摸出兩文錢,認真放到案上。
那個男人剛想又罵,一聽只要兩文,又閉上嘴。
將斥責吞回肚子裡。
「報個數吧。」陸夭夭對著少年淡淡一笑,「三個十以內的數,不要多想,隨意報。」
少年不加思索,張嘴就報。
「六四九!」
陸夭夭裝模作樣提筆,沾了些水,在案上劃拉了幾筆。
原本對她有些不屑的老先生和那位劉先生探頭看向水漬,都不由一頓。
竟然是連續的三個卦像圖。
「嗯,本卦水天需,變卦澤天夬,互卦火澤睽。」
陸夭夭隨手抹去水漬。
「劉先生,應該不是令郎拿了此物。」
「不如您回想一下,距您的家中不遠。」
「西向,高處,明亮之所,是否有類似金屬盒子一類的物事……」
那位劉先生和少年都忍不住蹙起眉頭拼命回想。
「啊!」少年突然跳起來大叫了一聲。
又撲到他爹身邊抓著他的手臂。
「爹!我想起來了……」
與此同時,那位劉先生也猛地一臉醒悟。
卻一把捂住了少年的嘴。
「行了,爹知道了!」
「回家,爹不會打你。」
少年激動得猛點頭,哈哈笑著被男人再次拖走。
沒走幾步,又與男人說了句什麼。
拿著男人給的十文錢跑回來。
鞠了一躬。
「謝謝大師!我爹說謝謝您還我清白!」
說完又連忙追上男人遠去。
眾人安靜了一瞬,猛地炸了。
「這小娘子,竟然真有些本事!」
「我家也丟了只雞,有些時日了,不知道能不能算得出。」
陸夭夭心裡美美給自己豎了個大拇指。
開張大吉!
這時人群背後突然又起了一陣騷動。